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关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刘军也随之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立领西装、身形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在几位助理模样人员的簇拥下，步入了宴会厅。
“来了，他就是顾鸿生。”
顾鸿生的到来如同在喧嚣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却有力地改变了宴会场中的能量流向。他并未刻意张扬，但所到之处，人群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被牵引。
刘军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关璐的脊背挺直了些，挽着他手臂的力道也微微收紧，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进入‘战备状态’的警觉。
就在这一刹那，刘军的心神猛地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一下。璀璨的水晶吊灯、浮动的香槟气泡、低声谈笑的人群这一切仿佛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
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再次攫住了他。
同样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同样衣香鬓影，同样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另一种更冷冽的香氛和雪茄烟丝的味道。他身边同样站着一位女伴，姿态亲昵。他们似乎也在人群中，目光锁定着不远处一位被众人环绕的、气场强大的长者。
他似乎正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时机、角度、如何自然地、不引人注目地靠近过去，既不能显得急切，又要恰到好处地进入对方的视野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触电般短暂，却留下清晰的麻痹感和一阵尖锐的刺痛。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那极其短暂的恍惚瞬间，他眼中关璐那张明艳照人的侧脸，似乎重叠上了另一个影像！
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戴着细框眼镜，眼神清澈而专注，正微微侧头看着他，唇角带着温柔又略带鼓励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说：‘别紧张。’
正是记忆碎片里的那个让他心悸的女子！
那影像如同水滴落入炽热的烙铁，瞬间蒸发，却留下滚烫的痕迹。刘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种混杂着剧烈心痛、无尽眷恋与深刻迷茫的狂潮，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惯常的冷静堤坝。
“allen？”
关璐略带疑惑地低声呼唤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和走神，投来询问的一瞥。
刘军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仿佛刚才那阵心悸从未发生。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关璐的手，低声道：“没事。
但他的心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又是这种即视感！而且比图书馆那次更清晰、更具体！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近乎真实的碎片——场景、目标、策略，甚至同伴？那个戴眼镜的温婉女孩，是谁？他们曾经一起执行过类似“接近目标人物”的任务？在什么样的场合？为了什么？
而他此刻，正扮演着“allen”，陪着关璐，准备去面对梅瑜请来的“考官”顾鸿生这诡异的相似性，这该死的即视感，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当下的酒会厅。
顾鸿生的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与迎上来的林董夫妇握手寒暄。他的目光锐利而深邃，即使是在这样应酬的场合，也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
“林董，林太太，恭喜。万隆广场开业，声势浩大，前景可期。”顾鸿生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度，言语简洁，直切主题。
“顾董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林董笑着回应，态度热情而不失尊重。
“您能来，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了。”林太太也笑着寒暄了几句，随即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梅瑜、关璐和刘军：
“顾董，正好，梅姐和璐璐他们也在，刚才我们还聊起您呢。”这话巧妙地将在场几人联系了起来。
顾鸿生的目光随之转向梅瑜，脸上那抹淡笑似乎真切了些许：“梅女士，好久不见，风采依旧。”显然，他们是旧识。
“顾董说笑了，您才是宝刀未老，眼光越来越毒辣了。”梅瑜笑着回应，语气熟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她随即侧身，将关璐和刘军更清晰地纳入对话圈，“正好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家的璐璐，关氏现在的当家人。旁边这位是她的男朋友，allen先生，刚从瑞士回来，也是金融领域的才俊。”
关璐立刻上前半步，落落大方地向顾鸿生伸出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顾董，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真是意外之喜。”
顾鸿生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距离感，伸出手与关璐轻轻一握：“关总，幸会。”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刘军身上，带着明显的探究意味，“这位是”
“给您介绍一下，”关璐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地微微侧身，“这位是allen，我男朋友。allen，这位是启明资本的顾董。”
刘军上前半步，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顾董，久仰。。”他伸出手。顾鸿生伸出手，与刘军轻轻一握。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精准得像用秒表计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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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en liu？”顾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独特的磁性，“刚刚听梅女士说，刚从瑞士回来？”
“是的，顾董。之前在苏黎世。”刘军平静地回答，迎着他的目光。
“苏黎世是个好地方。”顾鸿生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金融行业的重镇，规矩多，水也深。在哪里高就？”
核心问题，如期而至。
刘军神色未变，语气平稳，而且不提具体机构，只说自己从事的‘职业’：
“做金融风险管理。”
“金融风险管理，”顾鸿生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个好领域。越是市场波动，不确定性加剧的时候，这个行当的价值就越凸显。能沉下心做这个的，都是明白人。”他像是随口给予了一句行业内的肯定，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刘军，仿佛在评估这句赞扬在他身上的反应。
刘军并未因这句赞扬露出丝毫得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谦逊而沉稳：“顾董过誉了。风险无处不在，管理只是尽力为之，谈不上明白，更多的是敬畏。”他的回应滴水不漏，既接了话，又避开了个人化的标榜，将姿态放低。
顾鸿生对刘军的态度很是满意。随口闲聊了几句场面话后，马上转到了专业领域的‘闲聊’来。
“对了，allen先生，我前段时间刚参加了一个研讨会，正好讨论到欧洲央行最新的压力测试框架对跨境银行资本流动的影响，特别是针对一些非传统风险因子的建模不知道allen先生对这方面有没有关注？对此有什么看法？”
果然是“考核”。
关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挽着刘军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刘军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迎着顾鸿生探究的目光，沉吟了极短的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即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低沉：
“顾董提到的这个框架，我确实有所耳闻。”他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深入细节，而是巧妙地运用了关璐之前提供的策略，“其实践中的复杂性，尤其是在数据获取和模型校准层面，确实存在不少挑战，很多细节也因为涉及商业敏感性和保密协议，不太方便深入讨论。”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更宏观、也更安全的领域：“不过，就其核心思路而言，我认为这反映了后危机时代监管层对风险认知的深化——从单纯关注资本充足率，转向对流动性、业务模式乃至地缘政治等更广泛风险因子的系统性评估。这种转向，对于像我们这样做跨境风险顾问的来说，意味着需要构建更具弹性和适应性的分析框架。”
他的回答避开了具体的、可能露馅的技术细节，而是抓住了核心理念进行阐述，语气沉稳，措辞专业，听起来既不像一无所知，又完美契合了“涉密项目参与者”和“具有宏观视野顾问”的身份。
顾鸿生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审视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兴趣的探究。他微微颔首：“很有见地。确实，模型的复杂性永远追不上现实的复杂性。那么，以allen先生的经验来看，在当前这种监管趋严、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风险管理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或者说，您个人最看重哪一点？”
又一个开放而深刻的问题，看似闲聊，实则是在考察对方的风险哲学和思维深度。
刘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答道：“敬畏市场，但不相信完美的模型。最重要的是保持思维的开放性，以及应对‘未知的未知’的冗余能力。”他的答案简洁，却直指风险管理的核心困境与智慧，甚至带着一丝超越技术的、近乎哲学的意味。
顾鸿生听着刘军简洁却直指核心的回答，脸上那温和而疏离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审视进一步淡化，流露出一种前辈对出色后辈的欣赏。
“敬畏市场，但不迷信模型…说得好。能认识到‘未知的未知’，才是真正理解了风险的精髓。”他赞许道，随即语气变得更加随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业内交流，“那么，allen先生，冒昧问一句，这次回国发展，是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是打算加入某家机构，还是另有打算？”
刘军神色不变，语气平稳自然，将关璐早已为他设定好的、无懈可击的‘背景规划’娓娓道来，仿佛这就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真实想法：“感谢顾董关心。刚回来不久，目前主要还是先适应国内的环境和市场节奏。短期来看，希望能多与业内的前辈和同行交流学习，深入了解本土市场的特点和需求。”
他措辞谦逊，符合初回国者的身份。随即，他话锋微转，引向了那个关键的、能完美解释他目前状态和未来行为的长期目标：“至于长期的打算…我个人更倾向于未来能成立一个独立的咨询工作室，专注于跨境金融风险的评估与管理咨询。希望能将之前在海外接触到的一些理念和方法，与国内的实际情况进行更深入的结合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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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答，既解释了‘他’目前为何没有立刻投身某家具体公司（正在调研适应），又赋予了‘他’一个独立且高端的职业前景（独立咨询），完美规避了可能被追问任职细节的风险，同时也符合“海归精英”常见的事业路径选择。
顾鸿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更添了几分认同。他微微颔首：“独立咨询，不错。自由度更高，也能更深入地做一些事情。以allen先生的见识和背景，确实很适合这条路。国内这方面的高端需求也在快速增长。”他像是完成了某种评估，态度变得更加友善随意：“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交流的，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项目，不妨多沟通。”
“一定。届时还要多向顾董请教。”刘军从容应道，态度不卑不亢。就在这时，一位助理模样的人再次快步走到顾鸿生身边，这次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顾鸿生点了点头，对关璐和刘军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又有点事情要处理。关总，allen先生，你们自便，我们改天再聊。”
“顾董您先忙。”关璐立刻微笑着回应。顾鸿生最后对刘军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顾鸿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关璐一直强撑着的、无懈可击的优雅姿态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她并没有失态，但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线条柔和了下来，一直挂在脸上的、尺度精准的社交笑容，也悄然转化为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满足感的灿烂笑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谈，其惊险程度在她看来不亚于一场激烈的商业谈判，而刘军，她“挑选”的这位“男友”，再次以超越她想象的方式，完美地、甚至是惊艳地完成了任务。
她仰头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底那份混杂着庆幸、得意和难以言喻吸引力的情愫，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越来越紧。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难道他本就是一个真正的金融业精英，刚才只是本色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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