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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大章)(1 / 1)

王启年手腕上那块欧米茄金表的丢失,并未让这项浩大的清渠工程停摆。

日落西山,九龙城寨白日的喧嚣,随着光线一同撤退。

常规的清渠工作准时收工。

那些为了工钱而来的普通苦力们聚集在巷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今日的收入。

“发钱了!发钱了!”

猪油仔那肥硕的身躯站在一张破木桌上。

手里抓着一把大洋。

“都给老子排好队!

陈大师说了,官府的钱还在走流程。

但这几天兄弟们卖命,不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干活!

这笔钱,是我猪油仔和虎哥先垫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谁也不许抢!”

猪油仔一边发钱,一边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真金白银,虽然陈九源承诺后期会从工程款里补给他。

但这胖子向来只进不出。

此刻发钱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拿到现大洋的苦力们欢呼雀跃。

原本因为这几日怪事频发而浮动的人心,在银元清脆的撞击声中瞬间安定下来。

只要钱到位,鬼神也得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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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天清渠的施工,只是给活人看的戏。

对于陈九源来说,真正的工作在半夜才开始。

常规的淤泥清理只是表象。

真正的钉子,必须在阴气最重的时候拔除。

子时已过。

空气湿度极大,地面湿滑油腻。

施工队此刻所处的位置,是陈九源那张地下水网图纸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一号节点——

废弃屠宰场的后院。

这里是百足穿心煞的一只脚,也是整条地下阴脉的一个关键泄洪口。

早在三天前,陈九源在总登记署翻阅旧档时,就不单单是在找太岁的线索。

他结合《鲁班经》残卷中的定海针法门,在那张水网图上标注了八个节点。

这八个点,是地下阴煞流动最湍急的转折处。

单纯的清淤无法根除煞气。

必须先用重金属——

也就是《鲁班经》残卷中的隐秘营造之法(镇龙桩),将这八个节点钉死。

进而锁住地下污渠的气脉流动,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灌注生石灰。

这就是所谓的先封穴,后杀虫!

前往废弃屠宰场的路,平日里没人走。

两侧楼宇挤压在一起,遮挡了大部分天空,只漏下几点惨淡的星光。

光线被巷道深处的黑暗吞噬。

地面坑洼处的黑水泛着油腻的微光。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股陈年的血腥味。

几十年间,无数牲畜的血液渗入地底,发酵出独特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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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末尾,一个叫瘦猴的工人缩着脖子。

他身上那件发黄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对着手心哈了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僵硬。

“邪门。”瘦猴低着头。

他的眼睛不敢乱瞟,只盯着前面工友的脚后跟。

瘦猴压低声音道:“老五,你觉不觉得今晚这冷气不对劲?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我这老寒腿疼得厉害,骨头里好似有虫子在啃。”

他旁边是个叫老五的老工友。

老五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之惊恐导致的。

老五没接话,只是死死攥着裤兜。

兜里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三角形护身符。

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去黄大仙庙求的。

瘦猴见老五不理他,心里更慌了,又碎碎念道:

“要不是为了那一块大洋的夜班费,打死我也不来。

我那衰仔欠了赌债,明天再不还钱就要被剁手。

我这是拿命换钱啊。”

“闭嘴!”

走在侧面的施工队小头目阿东低喝一声。

阿东是跛脚虎手下的红棍。

体型壮硕,一脸横肉。

平日里那是拿刀砍人都不眨眼的主。

但此刻,阿东也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打鼓。

就在五分钟前,他在清点工具。

一柄崭新的铁镐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撬断成了两截。

他明明记得把铁镐头靠在墙上。

转身去撒了泡尿,回来时镐头就断了。

断口平滑,没有崩口。

不象是硬物磕断的,倒象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或者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去了中间的连接。

阿东没敢声张,悄悄把断镐头踢进了旁边的垃圾堆。

这种时候,乱了军心

陈大师饶不了他,虎哥更会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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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停下了。

前方是一个被铁栅栏盖住的排污口。

栅栏锈迹斑斑,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栅栏下的黑暗深不见底。

偶尔有黏稠的气泡冒上来。

随即破裂,发出啵的轻响。

每一次响声,都让在场的三十几个精壮苦力神经质地抖一下。

他们手里紧握着冰冷的铁锹和洋镐,脸上被几支火把映照得忽明暗灭。

没人敢大声喘气。

前几日有工人生病、王工程师破财的事情,早就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这地方,脏。

不只是卫生的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脏。

七八名跛脚虎手下的悍匪站在外围。

他们比工人们镇定些,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

其中一个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嘴唇无声翕动。

他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人。

但这地方让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待宰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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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师王启年站在一台小型蒸汽打桩机旁。

他穿着那身虽然有些脏了,但依然笔挺的西装。

金丝眼镜在火把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

一遍遍擦拭那台,从东洋进口的高精度声波探测仪的镜头。

…这是三菱重工的精密仪器。

物理规则是宇宙的基石。

不可能出错,绝对不可能出错……”

他在自我催眠。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已经让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产生了裂痕。

他急需用这些冰冷的参数,来填补那些裂痕。

王启年抬起头。

看着前方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陈九源正从一个黑色布袋里,拿出一面古朴的八卦罗盘。

“陈先生。”

王启年终于忍不住开口。

语气中带着工程师最后的执拗,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斗。

“我再次重申。

虽然最近发生了一些……非典型状况。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严谨的地质工程问题。

这里是坚硬的花岗岩地质层!”

他猛地展开一张图纸,指着上面那个红圈。

“你看这里!

这是我昨天下午花了四个小时,采集了上百组数据得出的结论。”

王启年急切地说道:“数据显示,排污口正下方的岩体密度极高。。

这是标准的a级花岗岩物理特性!

你现在要用那个…

…那个木头盘子,找一个比精密仪器更准确的薄弱点?

这不科学!

这违背了物理学最基本的原理!”

他身后一个年轻助手也小声附和:

“是啊陈先生,王工的数据不会错。

我们计算过,用重型钻机在这里钻一个五米深的洞,至少需要半天。

光靠这个简易的蒸汽锤,根本打不穿。”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将罗盘平托于掌心。

闭眼。

深吸一口此地的污浊空气。

望气术,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变成了黑白灰的线条。

整个后院都被一层淡淡的灰黑之气笼罩。

而在那个排污口的地底深处,一股更加浓郁的黑气盘踞着。

那黑气并非静止。

它在缓缓蠕动。

收缩,膨胀。

每一次收缩,巷道里的阴风就增强一分。

罗盘中央的磁针没有指向南北。

它在原地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周围有着强烈的磁场干扰。

陈九源收回罗盘。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布包,摊开。

里面用红线分隔出数个小格。

分别装着朱砂、香灰、雄黄、墨锭。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些赤红色的朱砂粉末在左手掌心。

右手掐诀。

拇指扣于无名指根,其馀三指自然伸直。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

陈九源低语。

他手掌一扬,朱砂粉末迎风撒出。

大部分朱砂被夜风吹散,落在地上。

唯有在排污口正上方,一小撮朱砂违背了重力规则。

它们被一个逆时针旋转的气旋吸住。

在空中盘旋、凝聚,迟迟不落。

最终,它们汇聚在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鲜红斑点。

“这里就是阵眼。”

陈九源收起瓷瓶,语气平淡。

王启年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静电吸附?

局部气流异常?

他在心中疯狂计算,试图用流体力学解释这一现象。

但这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形成稳定旋涡的气流条件。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点?

为什么朱砂粉末能悬浮?

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手中的图纸滑落在地,沾染了泥水。

“不可能…

…能量守恒…

…物质结构……”

王启年声音干涩。

“这不符合……任何定律。”

“掀开它。”

陈九源对跛脚虎的手下吩咐道。

几个悍匪对视一眼,上前合力。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几乎与地面锈死在一起的铁栅栏被强行撬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着阴冷刺骨的潮气。

瞬间冲天而起。

最前面的两个悍匪首当其冲。

他们脸色一变,捂着嘴连退几步,当场弯腰干呕。

晚饭吃的烧鹅全吐了出来。

“王工。”

陈九源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王启年。

“请按我标记的位置,在这里打下第一根镇龙桩。”

王启年嘴唇开合,似乎还想争辩。

“执行命令。”

陈九源抽出怀中一份文档。

那是怀特警司和工务署主管联合签名的授权书。

文档末尾,一行手写的英文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淅:

full authority is granted to r chan follow his structions without questio

(已授予陈先生全部权限,无条件遵从其指令。)

王启年看见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

所有质疑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是官僚的命令,比物理定律更难违抗。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恶臭呛得他一阵眩晕。

他转头对已经吓得不敢动的工人们挥手,声音嘶哑:

“上桩!准备!”

一根从废弃铁路上拆下的、长达五米的沉重钢轨被铁链高高吊起。

工人调整铁链角度时,陈九源走上前。

他借口检查钢轨的垂直度,手掌抚过冰冷的铁轨顶端。

宽大的袖袍滑落,遮掩住他的动作。

无人看见,他掌心扣着一张早已备好的符录。

那是一张用他自身精血画就的阳火破煞符。

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几乎不可见的微弱红光。

这张符录是他昨夜在风水堂内,耗费大半心神画成的符录之一。

此刻,他手掌看似随意地在钢轨顶端一按。

那枚符录上的朱砂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瞬间渗透进铁轨的锈迹缝隙之中。

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融入钢铁。

一切就绪。

陈九源退后一步,对王启年点头。

“开始!”王启年嘶声喊道。

“咚——!”

蒸汽锤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沉重的钢轨,没有被所谓的坚硬岩石弹开。

它就象是切入了一块腐烂的豆腐,毫无阻滞地直直沉入地底。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种奇怪的回响。

仿佛这下面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王启年死死盯着他的仪器。

屏幕上的声波反馈曲线疯狂跳动。

数值瞬间突破了所有已知物质的界限,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双目圆睁。

感觉自己所学的一切,在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当钢轨钉入超过三米,即将触碰到百足穿心煞那条蛰伏气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吼——!”

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低沉咆哮。

顺着水道从地底猛然传出。

这声音不象是风声,也不象是水声。

更象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被刺痛后的怒吼。

整个地面剧烈一震。

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每个人的影子里,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扭曲。

“啊!”

瘦猴惊恐地指着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的脖子上,竟然多出了一双轮廓模糊的手。

正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

人群中一个名叫阿明的年轻工人。

他身体本就虚弱,这几天又感冒未愈,阳气最弱。

正是冯润生暗中锁定的那个缺口。

阿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双眼翻白,瞳孔瞬间消失。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着,他的口、鼻、耳中,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他倒在地上,身体却诡异地反弓而起。

四肢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鬼啊!阿明被鬼上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刚才还嘴硬的工头阿东,此刻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连裤裆迅速扩散的湿热都浑然不觉。

恐惧迅速传染。

工人们怪叫、推搡。

不顾一切想要远离那个扭曲的人形恐怖源头。

场面瞬间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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