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海军船坞医院,隔离区。
这里是整个港岛卫生标准最高的地方。
此刻却充斥着混乱。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酸臭。
阿福蜷缩在白色的铁架床上。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刷漆工。
现在他成了足以让整个远东舰队停摆的毒源。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因为剧烈的脱水,皮肤松弛得如同挂在骨头上的破布。
他张着嘴想喝水,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
两名全副武装的英国军医站在三米开外的安全线后。
他们戴着加厚的棉纱口罩,橡胶围裙下是紧绷的肌肉。
他们没有上前救治。
眼神里充满了对某种古老瘟疫的恐惧和嫌恶。
“排泄物呈米泔水状。”
年长的军医查理斯手里捏着病历板。
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严重脱水,腹部绞痛,无发热但循环衰竭。
教科书级别的霍乱征状。”
“长官,不需要做细菌培养确认吗?”年轻的助手声音发颤。
“等你的培养皿长出菌落,可畏号战舰上的几百名水兵已经把肠子都拉出来了!”
查理斯合上病历夹,声音冷硬。
“激活一级防疫预案。
封锁船坞,通报总督府。
告诉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中世纪的幽灵回来了。”
一份加急电报顺着专线,直接砸进了香江权力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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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总督府行政会议室。
那份来自海军医院的加急报告,孤零零地躺在红木长桌正中央。
没人去碰它,仿佛纸张本身就带有传染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最先失态的是卫生署长彼得森。
他猛地站起身。
膝盖撞击桌沿发出闷响。
面前的水杯倾倒,水流浸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彼得森脸色惨白,金丝眼镜滑落至鼻尖,顾不上扶:
“海军船坞执行的是全港最严格的卫生sop(标准作业程序)!
每一个进出的华工都要经过消毒淋浴!
怎么可能出现霍乱?
这一定是误诊!
是该死的食物中毒!
或者是那个华工偷吃了不干净的死老鼠!”
他致力于用现代医学的理性数据粉饰太平。
此刻霍乱二字击碎了他的职业尊严。
如果疫情确认,他的仕途将直接终结。
工务司戴维斯坐在对面,手里那方丝帕已经被汗水湿透。
这个胖子脑子里没有医学,只有政治。
以及他在伦敦那份丰厚的养老金。
“彼得森,收起你的学术辩论。”
戴维斯声音发颤,脸颊的肥肉随语速抖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
疫情在海军船坞爆发,进而导致可畏号战舰无法按时出勤…
…伦敦海军部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罪名是渎职!”
他甚至能想象到《泰晤士报》头版标题:
《官僚疏忽致帝国远东舰队瘫痪》。
那是他的噩梦。
坐在首位旁侧的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
那张常年保持冷静计算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滞。
他在算帐。
他不再计算三万港币能建几个诊所,或者下水道工程的投资回报率。
他在计算可畏号战舰的战略价值。
计算帝国海军在远东的威慑力。
计算香江作为自由港因疫病封港可能损失的巨额关税。
这些帐目,哪一项都比区区三万港币昂贵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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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
斯特林脑中闪过一份被他亲自压下的情报附注:
海军医院近期接收三名可畏号水兵,均有腹泻,诊断为水土不服。
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英国小伙子吃不惯东方食物。
此刻,这份情报与眼前的电报形成了恐怖的关联链条。
如果追责下来,那份被压下的报告就是他的催命符。
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风险管控失误。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警司怀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帮文官的恐慌。
他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和互相推诿(甩锅)的机会。
怀特大步走到会议室墙边。
他一把扯下遮盖地图的白布。
“唰——”
巨幅香港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用刺目的红色油漆笔,画了几条粗线。
“先生们,这不是危言耸听。”
怀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手持指挥棒,重重点在第一个位置——
九龙城寨。
“这条线是城寨的排污渠,直通维多利亚港。”
指挥棒移动划向第二个位置:
“这里是中环,你们的银行和办公室。”
“还有这条——”
指挥棒划过尖沙咀。
“这条线通往你们喝下午茶的半岛酒店,和你们招待贵客的商业街!”
最后指挥棒在地图南端画了一个圈。
那是浅水湾的富人区。
“每一天,霍乱弧菌都有成千上万次机会,搭上老鼠、苍蝇、或者是送菜华工的顺风车,抵达我们的办公室、我们的俱乐部、甚至我们家里的餐桌!”
怀特转过身,目光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他加重语气重复了骆森报告里那句最诛心的话:
“病毒不认识太平山顶的豪宅,也不认识中环的银行!
它只认识宿主!!”
会议室死寂。
对瘟疫的原始恐惧;
对自身安危的忧虑;
对政治前途的恐慌
终于压倒了所有的傲慢与偏见。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财政司的斯特林,这位之前最坚定的反对者,缓缓坐直身体。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掏出一方干净丝帕,仔细擦拭镜片。
这个机械动作让他重新找回了理智。
也找回了官僚特有的精明。
“好吧,先生们。”
斯特林重新戴上眼镜,那副计算的面具回归。
“我们必须行动!这叫……危机公关。”
他不再看怀特。
目光投向工务司的戴维斯和卫生署的彼得森。
那目光冷酷得象是在看两个死人。
“香江总督府将紧急批准一笔专项公共卫生整改资金!”
听到这话,怀特和一直站在门边充当背景板的骆森,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但紧接着,斯特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笔数额为一万港币!只有预算的三分之一。”
骆森眉头紧皱。
刚想开口,却被怀特严厉的眼神制止。
斯特林看着他们,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用这笔钱看到切实的成效——
劳工市场的稳定、疑似病例的下降,以及城寨内部对我们行动的配合。
只有达标,我才会考虑批准后续资金。”
他转向怀特和骆森,语气变得苛刻且充满了官僚主义的算计:
“这笔资金的使用,必须坚守以下原则:”
“第一,皇家警队必须派出专员全程监督,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记录,我要看到帐本。”
“第二,工务司必须派遣技术顾问确保工程质量,戴维斯,派你那个留洋回来的王工程师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斯特林敲击桌面。
“任何一笔超过五百块的开支,都必须有警队、工务司和卫生署三方联合签字才能生效!”
“我需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而不是被城寨里的地头蛇和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斯特林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
“我是在赌上财政司的信誉,先生们。”
他最后总结,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我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否则,大家一起下地狱。”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一个苛刻且充满了算计的妥协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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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源风水堂,小院。
陈九源站在老槐树下。
听完骆森带来的消息,脸上看不出喜怒。
骆森一脸疲惫,制服的领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复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斯特林那些苛刻的条件,语气带着几分不忿。
“一万块还要三方签字,还要派人监督……”
骆森怒道:“这帮官僚到了这时候还在算计!
他们这是防贼呢!
三方签字意味着每一个决策都要扯皮,这工程怎么推得动?”
夕阳的馀晖,将陈九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将手中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
他知道鬼佬不在意九龙城寨华人的死活。
他们只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们给的不是救命钱,是买路钱。
买一条能将瘟疫挡在城寨里的堤坝。
“三分之一……条件苛刻……三方签字……”
陈九源低声重复这几个词。
起初,他的眉头微蹙。
这确实会给工程带来很多麻烦,尤其是资金流转和决策效率。
骆森看见他这个表情,心也跟着一沉:
“陈先生,要不我再去争取一下?或者……”
但仅仅几秒,陈九源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不,不用争取。”
陈九源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比全额批准更好。”
“更好?”
骆森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额批准,他们只会把钱扔进来,拍拍屁股走人,从此不再理会。
到时候城寨里的各路牛鬼蛇神都会盯着这块肥肉,我反而不好控制。”
陈九源走到石桌旁,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种分期付款、时时监督的方式,意味着他们会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度,死死盯着城寨里的每一个动静。”
他在圈外点了三个点。
“戴维斯要派人盯工程质量;
彼得森要派人看防疫成效;
斯特林要派人查帐目流水
再加之你的警队……”
陈九源抬起头,看着骆森:“骆sir,你没发现吗?
香江府的四大强力部门,都被这笔钱牢牢绑在了城寨的改造工程上。”
“这恰恰是我最需要的。”
他需要用这笔钱做杠杆,撬动整个城寨。
将猪油仔、跛脚虎,乃至所有观望的大小势力,全都绑上他这辆战车。
而香江府的监督,将成为他推行计划的尚方宝剑。
“城寨的地头蛇想贪墨工程款?
财政司的帐房盯着,告诉他们那是英国人的钱,动了要坐牢。”
“工程队想偷工减料?
工务司的工程师会让他们返工,告诉他们这是防瘟疫的,出了事要掉脑袋。”
“有人想阻挠施工?
皇家警队会用警棍告诉他们什么叫防碍公务。”
陈九源的声音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我要借鬼佬的势,办自己的事。
这叫狐假虎威,也叫借力打力。”
这个念头通达,陈九源的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界面光芒一盛。
【高级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提升至:10)】
【特性:运筹惟幄(预览未开启):你的思维逻辑性获得些微提升,在制定复杂计划时成功率小幅度增加,能更敏锐地洞察关键人物的心理弱点与权力结构的脆弱节点。】
【当前进度节点-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以假瘟疫为要挟,迫使港府高层正视并激活计划。
改造百足穿心煞
不仅是为了救城寨、积攒功德
也是为了在盂兰节到来前,与隐藏在暗处的德记洋行和西洋秘术师进行一场真正的较量。
这盘棋,他必须赢!
他看着院中老槐树在晚风中摇曳的影子。
无数条交错的因果线,在他脑中清淅浮现。
他转身对骆森说道:“骆sir,别担心钱少,也别担心条件苛刻。”
他拍了拍骆森的肩膀。
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章。
“第一步棋,我们走成了。
而且走得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们以为自己握住了缰绳,却不知他们亲手柄马鞭递到了我的手上。”
陈九源要用鬼佬的钱和恐惧
来完成一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风水改造。
“回去准备吧。”
陈九源下了逐客令,但语气温和: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招工告示贴满城寨的大街小巷。
等我派人告诉猪油仔,该他干活了。”
骆森看着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敬了个礼。
“我清楚了,麻烦你了陈先生。”
骆森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九源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阿福……”
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你的苦没白吃。
这笔帐,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风起,卷起地上的落叶。
大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