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
桌面上,两张图纸重叠在一起。
炭笔在陈九源的指尖转动,发出一阵阵细微的摩擦声。
图纸显示,几条极其隐蔽的主干渠,通过城寨外的排污口,与维多利亚港暗中相连。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排水系统。
这更象是一套精密的液压循环设备。
意味着城寨的地下水系,会受到海潮涨落的直接物理影响。
它在涨潮时,利用潮汐的推力,将维多利亚港的水灵气倒灌吸入;
退潮时,再利用虹吸效应,将城寨内积郁了百年的阴煞、秽气、怨气一同炼化后排出!
这是一个活局!
它在进行着某种规律性的气体交换。
用现代医学的话来说,它在进行体外循环。
过去数年,布局者通过在关键节点制造命案(打下煞气之足);
改造暗渠(调整流速与压力);
打下深井(如一线天的古井作为内核蓄压池)
一步步引导和修正了这个大阵的运转。
他们不是在破坏风水。
他们是在创造风水!
一切的一切。
都在昭示有幕后黑手在暗中饲养,这头恐怖的百足妖龙!
而一线天的龙王古井。
就是这头妖龙的心脏!
这个发现让他捏住炭笔的手,不自觉地绷紧!
咔嚓一声。
脆响在寂静的铺子里传开。
炭笔被他生生捏断。
炭粉染黑了指尖。
陈九源惊惶发现——
从这十三宗悬案牵引而出的真相,不是单一的煞气作崇
也不是简单的风水杀局
而是一个宏大且持续了数年的惊天阴谋!!
如果井龙王是整个煞局的内核,那么硬闯去破局无疑是送死!
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去硬撼这个恐怖杀局。
况且体内那只牵机丝罗蛊就象一颗定时炸弹。
稍微动用过度的气机,就会让他心脏停摆。
可是,这样一个惊天风水连环局摆在眼前
意味的性质,不言而喻。
对于陈九源而言,这无疑是一座功德宝山!
太令人垂涎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去试着扣下功德,自己晚上睡觉都很难睡安稳!
思来想去,陈九源还是下了决心!
他准备用一种更安全的方式,去明确一下那井下之物的深浅和属性!
就象拆弹专家在剪线之前。
必须先用探针确认电路的走向
他脑中念头飞转,五行生克之理,逐一闪现——
井下之物以水为基,煞气阴寒,属水。
克水为土,填井之法治标不治本。
甚至可能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煞气井喷;
生水为金,更是助纣为虐。
唯有木!
水生木。
木能泄水之气。
以柔木化解阴水,方为上策!
乙木…
可以…用乙木的生机去试探它的根脚!
而在玄学五行之中,榕树与柳树,皆属乙木。
其性柔韧,生命力最旺。
这两类树木,最擅泄与化。
柳枝轻柔。
适合投入暗渠水道中作探针。
它感知煞气在渠道脉络中的活性;
而榕树气根强韧。
则可直探古井,试探井中所谓龙王的本源!
主意一定,陈九源拉开门板。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巷子里的湿气还没散去。
隔壁寿衣店的老刘,正把刚糊好的纸人搬出来晒太阳。
看见陈九源走出来,刚想打招呼
却见陈九源低着头,快速朝着巷子外小跑而去。
此刻,陈九源心中盘算着——
如何能找到一个熟悉城寨三教九流
且能快速为他搞到大量乙木材料的帮手!!
思索半天,脑海中不时浮现出,这段时间接触过的客户人脸
许久,猪油仔那张肥胖而油滑的脸
最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胖子虽然贪财怕死。
但胜在路子野!
而且上次赌坊的事,让他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想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陈九源心中暂定些许。
看着头顶的太阳,才发觉肚子咕咕叫。
他匆匆找了个早点铺,对付了几口
然后径直去了城西的发财赌坊。
清晨的赌坊正是歇业的时候。
但里面依旧乌烟瘴气。
几个通宵没睡的烂赌鬼蜷缩在墙角,伙计们正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和烟蒂。
猪油仔正坐在柜台后面。
手里捧着一碗猪脚姜,吃得满嘴流油。
见陈九源亲自登门,他吓得手一抖。
筷子上的猪脚掉回碗里,溅起几滴醋汁在脸上。
他顾不上擦,连忙从帐房里迎出。
猪油仔脸上的肥肉挤出讨好的笑:
“陈大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早知道我就派轿子去接您了!
有什么事,打发个伙计吩咐一声就成!”
“有件紧要事,要你帮忙。”
陈九源开门见山。
他直接走到那张还残留着油渍的赌桌旁坐下。
“您讲!只要我猪油仔办得到,绝不皱一下眉头!”
猪油仔拍着胸脯。
身上的肥肉跟着颤动,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我需要大量的榕树气根,还有新鲜的柳木枝条。”
陈九源说:“越多越好,天黑前送到我铺子。”
闻言,猪油仔脸上的肥肉一僵。
满眼疑惑。
他原本以为陈九源是来让他砍人或者收烂帐的,没想到却是要这种莫明其妙的东西。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脸上带着谄媚与一丝真实的忧虑:
“大师,我不是想探您底细,只是城寨最近不太平…鬼怪的事情挺多呀!
就连连…我这赌坊的生意都跟着淡了三成!!
您要这些东西,是不是同这些事有关?”
他搓着手。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九源的脸色,继续道:
“而且……您要的这两样东西…
…可都邪性得很呐!
榕树招阴,柳枝通鬼。
民间都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杨树)
这榕树更是聚阴的祖宗。
我手下的兄弟们虽然烂命一条,但最忌讳沾这些。
您一下要这么多,这…
…是不是得加点安家费、压惊钱?”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嗅觉倒是敏锐,既贪财又惜命。
“不错。”陈九源点头。
他没有隐瞒的打算,在聪明人面前说谎只会浪费时间。
“城寨地下,有人暗地里养了条不干净的大鱼!
我打算今晚用这些东西当鱼饵,去钓它一下。
探探深浅!!!”
随即他加重语气,盯住猪油仔的眼睛:
“这事很紧要!
你除了备好东西,还需要再交代手下最精明、水性最好的伙计
从今晚子时开始,给我盯死城寨通往维多利亚港的那几个主要排水渠口。”
猪油仔更糊涂了:
“陈大师,你一会说需要榕树和柳树的气根和枝条
一会又说要将它们投入屎渠这
这又要我安排人在屎渠出口守着?”
“听仔细了。”
陈九源见猪油仔,不时转着那双精明的小眼睛。
心知不交代点内情,他不一定会落力帮忙。
于是他打了个比方,浅浅解释道:
“今晚潮水会涨,正好能把我的鱼饵送进最深的水道里;
等退潮的时候,水流会倒灌出来。
那条大鱼要是被我的鱼饵硌到了牙
挣扎时掉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鱼鳞
那就有可能被气根或者枝条
带着污水冲出来。”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难以理解,陈九源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你们捞的,就是这些被冲出来的线索!!
尤其是柳枝、树根连同其它古怪的玩意儿!
不管多脏多臭,只要发现了,第一时间给我捞上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块大洋。
包括你和手下烂仔的压惊钱,全在里面了!”
一百块大洋!
猪油仔的瞳孔猛地扩张。
连本来刻意压低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这年头,一条人命也就值几十块大洋。
动动手指让底下的烂仔去搞点树枝,再去守一夜屎渠,就能轻松挣一百大洋。
这跟送到嘴边的烧鹅,有什么区别!?
重赏之下。
他所有的疑虑和恐惧都化为了动力。
什么邪性;
什么大鱼
在白花花的大洋面前都不值一提。
“得!得!”
他连连点头哈腰,胸脯拍得肥肉乱颤。
“大师您放心!这活儿我接了!
我亲自带人去盯!
保证连根烂菜叶都给您捞上来!
谁要是敢偷懒,我把他剁了喂鱼!”
有了重赏,猪油仔的效率极高。
他立刻转过身,对着还在扫地的伙计吼道:
“别扫了!
都他妈给我过来!
大生意来了!
把阿猫和小周他们都叫回来,带上家伙,跟我走!”
陈九源看着猪油仔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转身离开了赌坊。
他还需要回去做些准备。
普通的树根和柳枝如果不经过处理,扔进那种煞气冲天的地方,瞬间就会被腐蚀成灰。
而当陈九源回了风水堂没两个小时
九龙城寨之外,一场荒诞的采伐行动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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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作为发财赌坊的得力干将。
他平日里的工作是拿着砍刀收保护费,或者把欠钱不还的赌鬼揍得满地找牙。
但今天,大佬猪油仔居然让他带着几个兄弟,拿着斧头和锯子,跑到香江岛那边的动植物公园去——
偷树根!!
“大佬是不是中邪了?
一百块大洋就为了几根破木头?”
小周一边骂骂咧咧。
一边指挥着手下翻过公园的铁栅栏。
这动植物公园是英国佬建的,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
尤其是那几棵百年的大榕树。
气根垂地,看起来确实壮观。
“动作快点!挑最粗的砍!
那个谁,你去砍柳树枝,别他妈把人家花给踩了!”
小周压低声音吼道。
几个纹身大汉,撅着屁股在草丛里锯树根。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谁在那里!干什么的!”
突然,一声憋脚的英语怒喝传来。
两个头缠红布、手持警棍的印度籍巡警(摩罗差)巡逻经过。
正好看见这群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烂仔。
“扑街!被发现了!跑!”
小周反应最快,扛起一捆刚锯下来的榕树根就跑。
“站住!s!police!”
印度巡警吹响了哨子,挥舞着警棍追了上来。
“丢你老母!别追了!
老子只是砍点柴火回家烧饭!”
烂仔们一边跑一边回头扔了一块石头。
一群人,瞬间在公园里上演了一场警匪追逐大戏。
小周他们虽然是烂仔,但也不敢真跟差佬动手。
只能利用地形优势,抱着沉重的树根在假山和花坛之间乱窜。
最后,小周不得不忍痛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零钱
甚至把手腕上的银表都摘了下来,塞给那两个气喘吁吁的印度巡警。
这才算是把这事儿给平了。
“妈的,这树根比金条还难搞!”
小周看着手里那捆沾满泥土的榕树根
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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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时分。
几大捆材料,才被几个烂仔气喘吁吁地送来。
猪油仔亲自押送。
他那身绸缎衣衫上沾着泥点子。
脸上那身肥肉累得直哆嗦,显得颇为狼狈。
小周跟在他后面,一脸的晦气。
裤子上还挂着好几片不知名的树叶。
“大师,您要的东西可真不好搞!”
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抱怨:
“城寨里哪有这么多成气候的榕树?
我带人去动植物公园那边,好不容易找到几棵老的,还没动手就被守园的印度阿三当贼给盯上了!
好说歹说塞了钱才了事。
小周的表都搭进去了!
这柳枝也是,砍多了人家还以为我们办白事,晦气得很!”
陈九源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检查了一下那些树根。
切口新鲜,汁液饱满。
而且年份都在二三十年以上,确实是上品!
这番波折,反倒说明猪油仔确实尽力了。
他指挥着烂仔们,将这些充满旺盛生命力的乙木材料搬进后堂。
后堂中央,早已摆好了一个巨大的陶缸。
缸里装满了清水。
水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红色。
那是陈九源用朱砂、雄黄、加之燃烧后的清心符灰烬,调制而成的锁阳水。
普通的树木属阴,容易招惹邪祟。
要想让它们变成能够试探龙煞的法器,必须先用阳气封锁住它们本身的阴气。
同时激发它们内部的生机!
陈九源卷起袖子。
他将那一捆捆榕树根和柳枝浸入缸中。
水面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待到月上中天,阴气最盛之时。
他才将这些吸饱了符水、变得沉重无比的法材捞出
随后一一装进一个巨大的麻袋。
每个麻袋都重逾百斤。
袋口用浸过黑狗血的麻绳扎紧,防止阳气外泄。
他走到门口,对着巷子深处,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嘭——嘭嘭——
不多时,两个精壮汉子从黑暗中闪出。
正是猪油仔留下的烂仔。
他们看着那个渗出红色液体的麻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但又不敢违抗命令。
“把这些东西,抬到一线天入口。”
陈九源指向地上的麻袋平静吩咐道。
看着烂仔们慌张的表情。
他又叮嘱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回头!
也不准打开袋子。
送到地方后就滚,跑得越快越好。”
两个烂仔吞了口唾沫,随后抬起麻袋进了夜色中。
陈九源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含在舌下,然后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