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起得很早。
他拿起一根柳枝沾着青盐,慢条斯理地刷牙。
在这个连活人都顾不上的年代,保持这种近乎洁癖的生活习惯,是他作为现代人最后的倔强。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且急促。
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陈九源手里的柳枝差点捅到嗓子眼。
“哪家报丧?这么急。”
陈九源皱眉,漱了口,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骆森。
这位平日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华探长,此刻形象全无。
他的西装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某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陈先生!”
骆森一把抓住陈九源的骼膊,手劲大得惊人。
“出事了!那个蒸汽抽水机……它成精了!”
骆森的声音有些变调,语速快得连不成句。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掸了掸袖口被抓出的褶皱:
“骆sir,现在是民国,建国……
哦不,大清都亡了,不许成精。慢慢说”
“没开玩笑!
昨晚按你的吩咐遣散了工人,只留了两个摩罗差(印度巡警)在远处守着。
结果后半夜,那台重达两吨的蒸汽抽水机……”
骆森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它在没人添煤、没人加水、阀门关闭的情况下,自己发动了!”
“它原地轰鸣
转速拉到了极限,把整个锅炉烧得通红,最后轰的一声炸了!
那声音……我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听过的炸弹都没这么响!”
陈九源眼神一凝。
死物自动。
这是煞气有了灵智,开始操控实体的征兆。
“走,去现场。”
陈九源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回屋拎起那个装有罗盘和符纸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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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t型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骆森把油门踩到了底。
二十多分钟后,车冲进了太古洋行的新填海工地。
阿辛格握着雷明顿霰弹枪的手在发抖。
作为大英帝国忠诚的雇佣兵。
他上过战场,杀过土匪。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对敌人的认知。
那台机器…
…那台冰冷的钢铁怪兽,昨晚发出了人类惨叫般的声音。
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就象是地狱里的恶鬼在磨牙。
他亲眼看见那根粗大的连杆,象是面条一样自行扭曲。
然后狠狠砸在锅炉壁上,直到把自己炸成碎片。
此刻,他站在警戒线外。
看着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废铁,眼神里满是敬畏。
一辆黑色的汽车冲了进来。
阿辛格看见那位年轻的华人大师从探长的车上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鞋底踩在烂泥里
却好象没沾上什么脏东西。
阿辛格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在他朴素的宗教观里,能对付魔鬼的,只有另一种更可怕的魔鬼。
而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冷冰冰的气息,让他想起了恒河边上那些涂满骨灰的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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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无视了周围敬畏的目光。
径直走向工地中央。
那台昂贵的英国进口蒸汽抽水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厚重的铸铁锅炉壁由内向外炸开。
边缘呈现出撕裂状的锯齿。
最诡异的是,几根连接气缸的连杆和活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
那种弯曲的角度,不象是爆炸冲击造成的。
反倒象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空气中没有火药味。
只有浓烈的铁锈腥气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氧味。
陈九源双目微眯,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原本应该是死物的机器残骸上,覆盖着一层还在缓缓蠕动的黑气。
那些黑气顺着金属断裂的纹理渗透进去。
仿佛是这堆废铁流出的黑血。
脑海中青铜古镜震动,信息流转:
【怨煞聚合体:活性增强,具备初级物理干涉能力。】
【状态:暴怒、饥饿。】
陈九源抬头。
工地入口处,那根立起来的带刃旗杆依旧挺立。
从两栋大楼缝隙间吹来的穿堂风,被旗杆劈开。
煞气被冲散了大半!
但仍有丝丝缕缕顽固的黑气,绕过旗杆,贴着地面钻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外煞虽挡,内患已成。”
陈九源面色冷峻:“它尝到了甜头,不满足于吃气,开始想吃人了。”
“吃人?”
骆森站在一旁,听到这两个字,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陈先生,你是说这机器……”
“机器只是个壳子。”
陈九源指了指地基坑:“正主在下面!
它昨晚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在向我们示威。
这叫——地煞反扑!!”
“那现在怎么办?把它挖出来炸了?”
骆森咬牙切齿,手都按在枪套上了。
“不急。”陈九源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骆探长,抓鬼之前得先抓人。”
“抓人?”
“这块地的风水局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改动的。”
陈九源语气肯定:“劳烦你把这个工地的老板周万恒
和负责现场施工的科文(工头)全部叫到这里!
另外,我要全部的建筑图纸。
原始规划图和实际施工详图,一张不能少!”
骆森虽然不懂其中关窍,但他信陈九源。
“阿辛格!去把周老板和那个姓张的工头给我请过来!
告诉他们,十分钟不到,我就发通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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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腹便便的周万恒,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
这会儿西装上全是褶子,额头上满是油汗。
他一边擦汗,一边用手帕捂着鼻子。
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十分嫌弃。
旁边站着那个姓张的工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他的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看陈九源和骆森。
“骆……骆sir,这么大阵仗找我什么事啊?”
周万恒强挤出一丝笑,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我这分分钟几百块上下的生意……”
“周老板,生意的事先放放。”
骆森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韦伯利左轮。
他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周万恒的大腿:
“我需要工地的图纸!全部的!!”
“图纸?哎呀骆sir,这可是商业机密……”
周万恒眼神闪铄,打起了太极:
“原始图都锁在公司保险柜里,拿出来要经过董事会批准的……”
“啪!”
骆森猛地一拍桌子,把枪拍在图纸旁边。
“少跟我扯什么董事会!这里死了三个人!
现在连机器都炸了!你跟我讲商业机密?”
骆森站起来,揪住周万恒的衣领:
“信不信我现在就以过失杀人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把你锁回去?”
周万恒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连忙给旁边的工头使眼色。
工头会意,哆哆嗦嗦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
“阿……阿sir,施工图在这儿。”
陈九源走上前,一把抓过图纸。
他并没有象外行那样乱翻,而是直接将图纸摊开在满是水泥灰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极快。
象是在审阅一份不合格的论文。
“结构力学不对。”
陈九源指尖点在图纸的右下角,那是地基承重柱的剖面图。
“按照太古洋行的原始设计
这栋楼是六层高的骑楼结构,地基承重柱应该在中宫位,也就是工地的正中心。”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工头老张:
“但这份施工图上,承重柱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偏移了整整三尺。
而且地基深度从原本的三米,为什么改成了五米?!”
“老张,你是老江湖了。
这种改动会导致整栋楼的重心偏移,一旦遇到台风,楼必塌。”
陈九源冷笑一声,把图纸直接甩在工头脸上:
“你也是吃这碗饭的
敢这么改图纸,说明地底下一定有东西逼着你不得不改!
甚至……你们是在用地基柱子压什么东西!”
图纸锋利的边缘划过工头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这……”
工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老板,这事儿要是捅到太古洋行那里,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建筑行混了。”
陈九源转头看向周万恒,补了一刀。
“违规施工致人死亡。按照大英律例,这是谋杀!!”
“骆sir。”陈九源转头看向骆森,“这人不老实,带回去上老虎凳吧。”
“好主意。”骆森狞笑一声。
他挥手招来两个巡警:“带走!分开关,先饿三天再说!”
两个如狼似虎的巡警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工头,拖着就往外走。
“冤枉啊!阿sir!不关我事啊!”
工头拼命挣扎,鞋子都在地上磨掉了。
周万恒一看这架势,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这种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进差馆。
那地方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等!等等!”
周万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骆森的大腿,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我说!我全说!别抓我!”
在牢狱之灾的恐惧面前,所有的商业机密和侥幸心理都成了笑话。
“是……是为了省钱……”
周万恒哆哆嗦嗦地供述:“这块地……地质太软,要是按标准打桩,成本太高了。
我就……我就让人改了图纸,想偷工减料
把地基挖深点,直接用三合土填埋,省掉打桩的钱……”
“只是为了省钱?”陈九源冷冷地看着他,“挖深了两米,为什么又要移柱子?”
周万恒支支吾吾,眼神再次躲闪。
就在这时,被拖到门口的工头突然崩溃了大喊:
“挖到东西了!我们挖到东西了啊!!”
工头挣脱巡警,跪在泥水里。
他撕心裂肺地嚎叫:“挖到五米深的时候…
…挖到一具尸骨!是被生石灰裹住的!白花花的一片!
老板怕惊动官府,怕这块地变成凶宅卖不出去…
…逼着我们……逼着我们把那具骸骨埋回地基最深处,直接倒了三合土封死!!”
工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骆森的脸色铁青。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周万恒。
眼神里已经有了杀意。
“为了省钱……为了卖楼……”
骆森咬牙切齿:“你把一具不明尸骨封在地基下?
你知不知道这是在造孽!这是在杀人!”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周万恒还在狡辩:“我想着…
…反正都死了,埋哪儿不是埋……”
“嘭!”
骆森终于忍不住了。
他蓄力一脚踹在周万恒的肚子上。
周万恒惨叫一声,滚出去两米远,捂着肚子干呕。
“人渣!”
骆森骂了一句,还想再打。
“骆探长,省省力气。”
陈九源伸手拦住了他。
陈九源走到工棚门口,看着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基坑。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地。
那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黑色旋涡。
“现在,所有拼图都齐了。”
陈九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块地外有穿堂煞引来山林阴气
内有周万恒擅改图纸形成的困龙局,聚气不散。
而这地基本身处于阴脉交汇点,本就是个极阴之地。”
“工程队深挖五米,好死不死挖穿了阴脉的泉眼,惊动了沉睡的地气。”
“而那具被生石灰裹尸、显然是横死且被镇压的无名骸骨
被他们挖出来又草草埋回去。
这种亵读行为,彻底引爆了其中的怨气。”
“骸骨为引,地脉为身,煞气为食。”
陈九源转过身,看着骆森。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让在场所有人胆寒的词: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这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地煞养尸格!”
“地煞……养尸……”骆森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虽然不懂风水,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大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骆森急切地问道。
“是不是要请高僧道士来开坛做法?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超度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开坛做法?”陈九源摇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对付这种已经成了气候、甚至能操控几吨重机器的地煞
念几句经、烧几张纸,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而且,现在千万不能挖!”
陈九源语气严厉:“那具骸骨现在就是个高压锅的阀门。
你现在把它挖出来,积压在地底的煞气会瞬间喷涌而出。
到时候,别说这工地
方圆五里的活人,都得给它陪葬!”
骆森脸色一白:“那……那不是死局?”
“死局?”
陈九源走到一张堆满水泥灰的桌子前,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x”。
“在我这儿,没有死局。”
“既然它喜欢这种工业化的动静,既然它是被这现代工程唤醒的”
陈九源抬起头。
眼中闪铄着一种疯狂而理性的光芒。
他拖着尾音轻飘道:“那我们就用它听得懂的方式,给它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