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推开二楼书房的厚重木门,走了出来。
“陈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四满头大汗地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此时的阿四,哪里还有半点收保护费时的嚣张跋扈。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还在微微痉孪。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胸口的内袋——
那里装着刚才在书房里,陈九源画给他的清心符。
“陈先生,这符……刚才在里面的时候烫得要命。”
阿四心有馀悸地看着陈九源,语气里满是敬畏,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刚才虎哥发火拍桌子的时候,我胸口这玩意儿热得好似烙铁。
要不是有您这张符护着,我感觉自己刚才心脏都要停了。”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顺着楼梯向下走:
“那符只能保你五天。
五天内若是解决不了楼里的东西,符纸烧成灰,你也跟着变灰。”
陈九源轻飘飘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阿四心中的侥幸。
“懂!我懂!”
阿四连忙快走两步,追到陈九源身侧。
他双手将手里的信封塞进陈九源怀里。
“这是虎哥给的定金,一百块渣打纸币。
虎哥说了,只要今晚事成的话,剩下四百块,一个子儿不少!!”
陈九源接过信封。
在这个年代,确实算得上一笔巨款。
一百块足够在城寨外买个象样的小院子。
“告诉跛脚虎,子时之前把三楼清空
除了我,不想死的都滚远点。”
陈九源将钱揣好,没再多看阿四一眼,转身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里的打手们看到陈九源下来,纷纷避让,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忌惮。
他们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但能让身为心腹的阿四如此点头哈腰,这瘦弱的年轻人绝对不好惹。
走出倚红楼,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九源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肺部的浊气排出,但心头的压力未减。
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验在今晚子时。
米铺的水鬼只是被动伤人的低级怪,属于新手村野怪。
而倚红楼里的东西。
能让阿四这种杀过人的悍匪,都变成阴气进出的公交车
大概率属于精英怪,甚至是个小boss
昨天买的那点普通朱砂和黄纸,画给阿四一张清心符压制体内阴气还凑合。
真要拿去对付三楼那个艳鬼,那就是找死。
必须全面升级装备。
陈九源摸了摸怀里那一百块大洋的定金,底气足了许多。
这世道,无论是活人还是死鬼,钱都能通神。
既然技术不够,那就氪金来凑。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长生巷。
巷子里弥漫着香烛味。
陈九源径直走进原来那家没有招牌的香烛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
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刻刀在一块桃木上雕琢。
听见脚步声,老头头也没抬,吹开木屑:
“怎么?昨天的黄纸不好用?受潮了?”
显然,老头还记得这个昨天刚花了大价钱的后生仔。
“纸是好纸,但火气不够。”
陈九源走到柜台前,直接从信封里抽出两枚吹得响亮的鹰元,拍在满是木屑的柜面上。
一声脆响。
“昨天那种镜面砂对付小鬼还行。
今晚我要办大事,这点火力压不住。”
陈九源盯着老头:“有没有压箱底的货?
我要辰州西局出的紫顶辰砂,还要一刀官亭表黄。”
听到这,老头手里的刻刀猛地停住。
他抬起眼皮,通过老花镜的边缘,浑浊的目光认真打量起陈九源。
昨天的镜面砂已经是上品。
这后生仔今天张口就要紫顶和官亭表黄,这是要开坛斗法的规格。
“后生仔,紫顶辰砂按克卖,比鸦片烟土还贵!
一旦开封,阳气外泄就废了。”
“钱不是问题。”
陈九源指了指桌上的银元,又加了一块。
“不够我再加。”
老头瞥了一眼那三块银元,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刻刀,转身走到药柜最深处。
摸索的小一会,才取出一个只有用红蜡封口的锡罐。
随即又从其中取出一叠用红绳捆好的厚实黄纸。
“辰州西局的紫顶辰砂,封存了十年,火气退尽,阳气内敛。
这官亭表黄也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存货。”
老头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辛辣气息飘散出来。
“这是真正的杀鬼货!识货吗?”
陈九源伸手捻了一点朱砂,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感。
鬼医命格对这种至阳之物极其敏感。
指尖触碰的瞬间,仿佛摸到了未熄的炭火。
“是好东西。”陈九源点头,“全要了!再加一支狼毫笔,要真的黄鼠狼尾毛,别拿羊毛糊弄我。”
老头这次没多废话,手脚麻利地打包。
“一共十二块。”
陈九源没有还价,直接数出十二块大洋。
“后生仔。”
老头收了钱,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声音沙哑。
“这几天城寨的地气乱得很,我看你印堂虽然发亮,但眼底带煞。
买这种级别的家伙事,是要去动什么大凶的东西?”
老头顿了顿,意有所指。
“西边有个赌坊前天刚抬出去两个古怪的尸体
有些钱烫手,有命拿没命花。”
这老头也是个懂行的,看出了陈九源今晚凶多吉少。
陈九源脚步微顿:“多谢提醒!不过有些钱,不得不拿。”
离开长生巷,陈九源转头去了东市活禽区。
这里臭气熏天,鸡鸭粪便的味道直冲脑门。
地上全是湿滑的泥水和羽毛。
陈九源忍着恶心,在一排排鸡笼前走过。
他不需要看鸡的品种,只看气。
在鬼医的感知下,生命力越旺盛的生物,身上的红光越强。
几分钟后,他在角落锁定了一个笼子。
里面关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黑公鸡。
羽毛黑得发亮,鸡冠红得发紫,正对着隔壁笼子的鸭子疯狂啄击。
它身上的阳火,比周围所有家禽加起来都要旺盛一倍。
那股子红光,在陈九源气机感知下,几乎要溢出来!
“老板,这只。”
“后生仔好眼力!”
鸡贩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拿着剔骨刀刮油。
“这是斗鸡场退下来的黑旋风,凶得很!
你要是买回去炖汤,肉太柴,咬不动的。”
“我就要它凶。”
陈九源付了钱,提着这只咯咯乱叫的公鸡。
随后,他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卷红棉线、一把牛角小刀和一个最便宜的木质罗盘。
罗盘虽然粗糙,指针也不伶敏
但陈九源只需要用它来定方位,这就够了。
回到破屋。
关门,上闩。
陈九源将所有东西铺在桌上。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画符是耗费精血的活,以他现在这副底子,强行画符只会把自己抽干。
必须充电!
他从床底摸出几块钱,出门去了巷口的大排档。
此时正是饭点,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光着膀子的苦力。
“福伯,半只烧鹅,两碗米饭,一碗猪杂汤,加猪肝。”
陈九源找了个角落坐下。
“好嘞!陈先生,今儿胃口不错啊!”
“今儿这烧鹅腿是刚出炉的,皮脆肉嫩!”
福伯特意挑了只最大的腿,斩成大块,码在陈九源碗里。
他看着陈九源那张依旧血色亏损的脸,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陈先生,我看你满面春风,是不是接了什么大生意?
不过啊,这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刚才我看你走路,脚后跟都有点不着地了。”
陈九源夹肉的筷子顿了顿。
“福伯,这碗猪杂汤再加点胡椒粉。”
陈九源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今晚要去个阴冷的地方,得暖暖胃。”
旁边一桌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唾沫横飞地聊着隔壁街寡妇的八卦,还有人为了两分钱的赌注争得面红耳赤。
陈九源大口咀嚼着烧鹅,听着这些市井喧嚣,眼神却越过人群
望向了远处好几条街外,那栋露出屋顶的倚红楼。
这碗猪杂汤或许是他在子时之前,最后能感受到的暖意了。
----
福伯一边切着烧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角落里的陈九源。
这后生仔最近真是怪了。
以前瘦得象个痨病鬼,走路都打晃。
这两天虽然还是瘦,但那股精神头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而且这饭量……
福伯看着陈九源将那半只油汪汪的烧鹅连皮带肉吞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两大碗冒尖的米饭,眨眼功夫就见了底。
“这陈先生,怕是真有什么大本事。”
福伯心里嘀咕着,给陈九源的猪杂汤里多加了两勺料酒去腥。
----
吃饱喝足,回到屋里。
此时天色已暗。
陈九源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默诵《清心经》。
直到心跳平稳,杂念全消。
他睁开眼,取出一张那刚买的官亭表黄,将紫顶辰砂倒入砚台。
左手拿起牛角小刀,在右手中指指尖毫不尤豫地一划。
一滴泛着金芒的鲜血滴入朱砂。
这是晋升鬼医命格后,他第一次动用本源精血。
血液与朱砂融合,瞬间化作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要换紫顶辰砂的原因。
普通的朱砂根本承载不了他的精血,画上去纸就会烧穿。
提笔。
醮墨。
陈九源屏住呼吸,笔尖落在黄纸上。
他画的是鬼医命格自带的初级清心符。
每一笔落下,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热流顺着手臂流失。
这种感觉就象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作为墨水。
符成。
黄纸上红光一闪,随即隐没。
陈九源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种消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咬牙坚持,又连续画了两张。
当第三张符画完,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床上。
----
与此同时,倚红楼。
夜色将这栋平日里灯红酒绿的小楼淹没。
三楼走廊口。
阿四手里攥着短刀。
但此刻,这把刀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安全感。
他每隔几秒就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四哥……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
旁边的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
“闭嘴!”阿四低吼一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陈九源给他的清心符。
“那个姓陈的怎么还没来?”
跛脚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离午夜只有半个时辰了!”
阿四吞了口唾沫,看向楼梯口。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陈先生,你可千万别拿了钱跑路啊!
你要是不来,今晚我们这帮人,怕是都要给那个艳鬼当宵夜了
----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窗外月上中天。
墙角的黑公鸡正烦躁地撞击着笼子。
子时快到了。
陈九源爬起来,将三张清心符折好放入贴身口袋,又将罗盘、红绳装入布袋。
他抓出黑公鸡,用小刀在鸡冠上一划,用瓷瓶接了满满一瓶鸡冠血。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布袋,推门而出。
夜风阴冷。
倚红楼依旧灯火通明,但那热闹只在一楼。
三楼死寂一片。
----
三楼走廊。
跛脚虎手里盘着那个黄铜烟筒,独眼目不转睛看向楼梯口。
他已经抽了三袋烟了。
作为城寨的枭雄,他很少有这么焦虑的时候。
但今晚不一样。
他清空了二楼和三楼的所有人,只带着几个心腹守在三楼东侧的廊道口。
那个叫苏眉的女人,生前是他最爱的女人,死后却成了他最深的噩梦。
如果那个姓陈的小子今晚搞不定……
跛脚虎摸了摸腰间的毛瑟手枪,手心全是冷汗。
----
“来了。”
阿四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楼梯口,陈九源的身影出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短打,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脸色虽然有些苍白,整个人却平静得可怕。
跛脚虎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陈先生。”跛脚虎声音沙哑,“都准备好了。”
陈九源点头,径直走向廊道尽头。
那里有一扇被数根厚木板交叉钉死的房门。
木板上积满了灰尘,几道朱砂画的符咒已经褪色,失去了效力。
陈九源站在门前,鬼医命格瞬间感知到门缝里渗出的阴气。
那阴气浓郁得有些粘稠,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开门。”
陈九源退后一步。
跛脚虎挥手。
两个亲信对视一眼,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砰!”
短柄斧劈在木板上,木屑飞溅。
“吱嘎——”
撬棍插入缝隙,令人抓狂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随着木板一块块被撬下,一股霉味混合着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走廊上的马灯火苗剧烈跳动,光影摇曳。
“咣当!”
当最后一块木板落地,跛脚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门,露出来了。
陈九源接过跛脚虎递来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一股子生涩的阻力。
“咔哒。”
锁开了。
陈九源回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跛脚虎脸上。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进来!
活人的阳气冲撞了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跛脚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木门随之开启。
借着走廊的灯光,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布置奢华的闺房。
法兰西的梳妆台。
波斯的羊毛地毯。
还有一张罩着红布的大床。
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尘埃微粒。
陈九源迈步跨过门坎。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
“砰!”
身后的房门猛地自动合拢,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的惊呼声被瞬间隔绝。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
温度骤降。
陈九源感觉自己象是走进了一个冷库。
他没有慌乱,迅速开启鬼医的阴气感知。
原本漆黑的房间,在他的命格感知下,仿佛变了个样
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笼罩着整个空间,那是怨气。
所有的怨气,都在向房间中央汇聚。
那里放着一张红木麻将桌。
一股黑色的煞气,正从麻将桌的桌面下方升腾而起,形成一个小型的旋涡。
陈九源握紧手中的布袋,一步步走向麻将桌。
每走一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强烈一分。
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走到桌前,陈九源伸出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
红木桌面厚重,触感却象是摸在蛇皮上。
他弯下腰,手掌探入桌底摸索。
根据气机感知的流向,怨气内核就在这里。
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机括?
陈九源眼中精光一闪,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桌面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血液干涸发酵后的味道。
陈九源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副麻将牌。
月光恰好扫过。
那副麻将牌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色。
半透明的材质里,仿佛有血丝在流动。
牌面上雕刻的万字、条子,填漆全是黑色。
黑红相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性。
陈九源只看了一眼,脑海中的青铜古镜便疯狂震动起来。
一行行血红色的古篆在视网膜上炸开: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凝结体!】
【名称:血玉麻将牌】
【品级:大凶之器】
【来历:取枉死女子心头血,混入玉石粉末,经邪术师以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功效:此物乃邪术之引,怨灵之巢。可禁锢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警告:此物已与怨灵融为一体,触之即惊煞!】
陈九源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这就是跛脚虎送给苏眉的礼物?
这哪里是礼物,这是催命符!
有人用这副牌,把女鬼的魂魄硬生生炼成了器灵,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日夜受煞气煎熬。
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好狠毒的手段!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风水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