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风带着腥咸的潮气,卷起地上的浮土,扑打在生锈的铁丝网上。
“轰隆隆”
巨大的推土机铲斗高高扬起,重重砸下。那座原本挂着“龙虎帮办事处”牌子的违章二层小楼,在烟尘中轰然倒塌。砖块崩裂,钢筋扭曲,发出的声响象是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几百米外,李青云站在一个废弃的干船坞边缘。
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工装,头顶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脚下的战术靴踩在满是油污和碎石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周围是几十名正在进行测绘的工程师,红外线水平仪的红光在废墟间交织。
李青云没有看那些正在作业的工人,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一片狼借,投向了更远处的江面。
那里,江水浑浊而湍急。
但在李青云的视网膜上,这片荒凉的废墟已经被另一幅画面取代。
深水港池被挖开,巨大的防波堤象两只铁臂环抱江面。
数万吨级的龙门吊在高空作业,火花四溅。
一艘巍峨如山的国产航空母舰,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甲板上整齐排列的舰载机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那是五年后的景象。
那是大国重器的威严。
“老板,一期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身后的项目经理拿着对讲机跑过来,声音里透着兴奋。
“地下的管网图纸我们也找到了,虽然有些残缺,但大体骨架还在。只要资金到位,三个月内就能让这地方变个样。”
李青云收回视线,转身。
他拍了拍栏杆上的铁锈,指着远处那座最高的龙门吊。
“那个别拆。”
经理一愣:“那个?老板,那玩意儿都报废十年了,留着也是个安全隐患。”
“留着。”李青云语气平淡,“刷层新漆,挂个灯箱。那是703厂的魂,以后要用来给外宾讲故事的。”
经理虽然不懂,但看着李青云那双沉静的眼睛,下意识地点头:“明白,听您的。”
与此同时。
江南省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气氛肃杀。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掌控着江南省几千万人生计的大佬。
李建成坐在左侧首位。
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身后的大屏幕上,正投射着703造船厂的航拍图。
图上的703厂,破败,荒凉,象一块难看的伤疤贴在江北的版图上。
但在座的所有人,没人敢轻视这块“伤疤”。
就在昨晚,盘踞那里十几年的龙虎帮被连根拔起,这雷霆手段震得整个江南官场头皮发麻。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手里提着刀,而且刀很快。
“同志们。”
李建成站起身,手里拿着激光笔。
红色的光点落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线,圈住了整个江北区。
“过去,这里是治安黑洞,是财政包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没有太多的抑扬顿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在我看来,这里是江南省未来十年的发动机。”
李建成按动翻页笔。
屏幕画面一转。
一张宏伟的规划蓝图出现。
虽然不是军港,但对外宣称的“超大型特种船舶制造基地”几个大字,依然极具冲击力。
“我们要搞海洋经济,要搞高端装备制造。703厂拥有全省最好的深水岸线,背靠长三角工业腹地。把它盘活了,就是江南省经济腾飞的战略支点!”
“啪!”
李建成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有人说这里水深,有人说这里有‘坐地虎’。我不管他是虎是龙,挡了江南省发展的路,我就要拔了他的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省委书记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钢笔,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李建成,嘴角微微上扬。
这把刀,确实好用。
……
入夜。
江南大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霓虹与窥探。
李青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
硬币在指间翻飞,象一只银色的蝴蝶。
蝎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台平板计算机,正在汇报。
“老板,林啸天的底摸得差不多了。”
蝎子划动屏幕,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图展现出来。
“他在省城有十二家地下钱庄,控制着三家混凝土公司和两家土石方工程队。几乎江北区所有的建筑工程,都要经过他的手。”
“另外,他通过几个白手套,在省里几家城商行里持有暗股。资金链很隐蔽,通过海外洗了一圈才回来。”
李青云看着那些红色的线条。
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吸附在江南省的肌体上。
“这就是所谓的‘林爷’?”
李青云轻笑一声,指尖的硬币猛地停住,被他扣在掌心。
“把生意做得这么杂,看着势大,其实处处都是漏洞。”
他抬起头,看向蝎子。
“混凝土公司拢断市场,肯定涉嫌强迫交易。地下钱庄涉嫌非法经营。还有那些暗股……呵,只要查查那几家银行的坏帐率,就能顺藤摸瓜。”
“明白。”蝎子点头,“我会安排人去收集证据。”
“不急。”李青云摆手,“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不是抓他几个手下,我要的是让他自己跳出来,把脖子伸到闸刀下面。”
这时,房门被敲响。
苏清和林枫走了进来。
两人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江南不久。
因为“雷霆行动”的特殊需要,加之李建成的特批,这两人被借调进了刚刚成立的“省海洋经济发展督导组”。
名义上是督导,实际上就是李建成的私人班底。
“李总。”
“师兄……不对,李总。”林枫改口改得很快。
经历了东海的洗礼,那个曾经一身正气的纪委干部,如今脸上多了一层看不透的阴郁和沉稳。
苏清则显得更加干练,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抱着厚厚的文档袋。
“坐。”李青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刚到江南,还习惯吗?”李青云给两人倒了杯水。
林枫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习惯。只要有事做,哪里都一样。”
“有事做,而且是大如天的事。”
李青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林枫,你是搞刑侦和政策研究出身的。我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
“去查查703厂这块地,过去二十年的所有转让记录、抵押记录。特别是十年前那次所谓的‘改制’,里面一定有猫腻。林啸天既然想要这块地,肯定在那个时候就埋过雷。”
林枫眼神一凛:“您是说,他在法理上留了后手?”
“对。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懂法。我们要在他引爆之前,先把雷排了。”
李青云转头看向苏清。
“苏姐,你的任务更重。”
“我要你盯着省里的几家城商行。特别是给林啸天那些空壳公司放贷的信贷部。我不信他们的帐目是干净的。只要找到一笔违规放贷,我就能以此为切入点,把林啸天的资金链给锁死。”
苏清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神情。
“放心,查帐是我的老本行。只要他们动过手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李青云看着两人。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
加之躲在暗处的蝎子,这把针对江南地头蛇的剪刀,已经磨得锋利无比。
“那就开始吧。”
李青云重新拉上窗帘,将江南的夜色关在窗外。
“林啸天这几天肯定坐不住了。我们要在他反扑之前,先给他织好一张出不去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