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码头的清晨,海水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哗啦声。
一列黑色车队停在临海的主干道上,引擎的轰鸣声在晨雾中显得低沉而压抑。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前来送行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车队旁,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却藏不住眼底的算计。
李建成站在车队最前方,深灰色的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告别演说,只是和几位关系较近的老同志握了握手,点了点头。
“老李,江南那边水深,保重。”
“建成同志,一路顺风。”
客套话说完,李建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和虚伪。
车队缓缓激活。
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碾过那些还未散去的雾气,碾过东海这座城市所有的恩怨纠葛。李家在东海的时代,就此落幕。
码头边缘,李青云双手插兜,站在一根生锈的铁栏杆旁。
他没有去送行队伍里凑热闹。那些表面的仪式感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只需要知道结果——父亲已经成功升迁,棋盘上的第一颗关键子,已经落在了江南。
海风很大。
“李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和林枫一左一右走到李青云身后,三人并排站立,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夕阳西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而诡异,成了三根钉在码头上的黑色标记。
他们看向李青云,神色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有敬畏——对这个年纪轻轻却能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怪物的敬畏。
有疑惑——对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跟随这样一个人的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归属感。
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归属感,那种在黑暗中迷路的人看见火光的归属感。林枫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上了这条船,再也无法回头。
苏清则沉默地望着远方。
海平线在视野尽头划出一道模糊的分界,将天空和海洋分割成两个世界。她的心境,就象那条分界线一样,正在经历着撕裂和重组。
曾经的她,信奉程序正义。
相信法律是唯一的准绳,相信只要按照规则行事,正义就一定会到来。但东海这一仗,让她看到了太多法律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太多程序正义无法清洗的肮脏罪恶。
赵德明如果按照常规流程审讯,可能永远不会开口。
陈家如果按照法律程序追究,可能永远不会伏法。
而李青云用的那些手段——威逼利诱、舆论造势、甚至私下交易——虽然游走在灰色地带,却实实在在地铲除了毒瘤,救了无数百姓。
这是结果正义。
用不那么干净的手段,达成最干净的结果。
苏清的信仰,正在被这种理念一点点侵蚀。她的内心不再象过去那样坚硬如磐石,而是变得柔软而坚韧,像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礁石,表面变得光滑圆润,但内核依然坚不可摧。
只是,她理解了更多的可能性。
“你们知道真龙为什么要过江吗?”
李青云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海,面向苏清和林枫。夕阳的馀晖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张年轻的脸庞此刻显得深不可测。
苏清和林枫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李青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因为池子太浅,养不活。”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片潦阔的海域。
“东海就是这样一个池子。看着挺大,水也挺深,但说到底,还是个封闭的水塘。这里的规矩,这里的人脉,这里的天花板,都太低了。”
“真正的龙,要去大江大河里搏击风浪。”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柄锋利的刀,划开了现实和未来之间的帷幕。
“恩,东海的舞台,终究是小了些。”李青云轻描淡写地说,“真正的风云,要在江南掀起。”
苏清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听懂了李青云话里的含义。东海只是一个起点,一个练兵场,一个用来磨刀的磨刀石。李家真正的野心,在江南,在那个经济总量全国前三、政治博弈更加残酷的战场。
而李青云,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林枫咬了咬牙。
他知道跟着李青云走,前方等待的不会是平坦大道,而是刀山火海。但他同样知道,只有跟着这样的人,才有可能真正爬到金字塔的顶端,才有可能改写自己的命运。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林枫问。
“明天。”李青云收起打火机,重新插回口袋,“我会比我爸晚一天到江南。给他时间站稳脚跟,也给我时间布置棋盘。”
他看向苏清。
“苏姐,东海这边的收尾工作就麻烦你了。陈家在东海的那些资产转让手续,必须在一周内全部完成。不能留任何尾巴。”
苏清点头:“放心,我会盯着。”
“林枫。”李青云又看向林枫,“你跟我去江南。你师兄在那边有些人脉,我需要你帮我摸清楚那边的水到底有多深。”
林枫道:“明白。”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海浪依然在翻滚,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码头上的人群已经散去,黑色车队的尾灯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李青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看起来繁华而平静。但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基下,还埋葬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罪恶。他在这里埋下的种子,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走吧。”
李青云转身,迈开步子。
苏清和林枫紧随其后。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融入夜色。
远方,江南的方向,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