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片寂静
李建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还带着少年气的年轻人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他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将整个东海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怪物
刚才的兴奋,刚才的狂喜,已经从他的血液里退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是更深层次的恐惧
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完全掌控的恐惧
他这一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见过无数的人,算计过无数的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的山巅
可今天他才发现
自己只是站在山脚,仰望着一座自己从未见过的,更高的山
而他的儿子,就站在那座山的山顶
“青云”
李建成开口,嗓音干涩得几乎要撕裂
他没有再问陈岩的事,没有再问林枫的事
那些,都只是牌桌上的筹码
他现在,要问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那个,他藏了一辈子,以为会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红木书柜前
书柜上,摆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和珍本
他伸手,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摸索着,转动了一个小小的机括
书柜,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冰冷的保险库
李建成输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又用了指纹和虹膜
厚重的库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成堆的现金,没有耀眼的金条
只有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的文档夹
还有一些,用锦盒装着的古董字画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李建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背对着李青云,不敢回头看儿子的反应
“有海外的匿名账户,通过瑞士的银行走的帐”
“有别人代持的股份,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公司,但背后牵着大项目”
“还有一些,换成了这些死物”
他指了指那些锦盒
“唐寅的画,宋徽宗的字,元青花”
“每一个,都有一份真假难辨的传承记录”
“每一笔钱,都洗了不止一遍,理论上,查不到我头上”
“但”
李建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它们就象一座金山,一座随时会爆炸的金山”
“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它塌下来,把我,把我们这个家,砸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转过身
这个在东海市跺跺脚官场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此刻,脸上布满了汗水,俨然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青云,救救我”
“救救我们这个家”
李青云一直静静地听着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贪婪,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展现出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洞开的保险库前
目光扫过那些文档夹,那些锦盒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引爆李家的第一颗炸弹
是林枫和他的对手们,用来将李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第一枚棺材钉
父亲用了一辈子,聚敛了这些不义之财
然后,这些财物,反过来吞噬了他
“爸”
李青云开口了
“你觉得,这些是罪”
李建成一愣
这不是罪,是什么
“不”
李青云拿起一个文档夹,随意翻了翻
上面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纪检干部疯狂
“这不是罪”
“这是我们李家,未来崛起的,第一笔资本”
李建成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完全跟不上儿子的思路
罪,怎么就成了资本
“任何财富,本身都没有颜色”
“赋予它颜色的,是掌握它的人,和使用它的方式”
李青云把文档夹扔回原处
“过去,你用权力换来了它,所以它是黑色的,是会引爆的炸弹”
“以后,我会用它,去换来更大的权力,和更干净的未来”
“到那时候,它就是红色的”
李青云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李建成的神经上,分量十足
他从未想过,有人可以这样去解读“贪腐”
这已经不是权谋
这是一种,颠复了所有规则的,恐怖逻辑
“钱,要流动起来,才有价值”
“死钱,就是催命符”
“这些东西,必须被彻底洗干净,然后,让它去到该去的地方,为我们创造十倍,百倍的价值”
李青云看着父亲,一字一句
“我要投资,用这些钱,去投那些未来会改变国运的产业”
“我要布局,用这些钱,去喂饱那些未来会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我要让这笔黑金,变成我们家族最坚固的基石,最锋利的武器”
李建成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原始人,在听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讲解什么是核武器
他只觉得,那很厉害,但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可是,怎么做”
李建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些钱,牵扯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只要动一笔,就可能全盘暴露”
“所以”
李青云的目光一凝
“从现在开始,关于这笔钱的一切,你都不能再插手”
“你需要给我,完全的,无条件的授权”
“把所有账户的密钥,所有代持人的联系方式,所有古董的隐秘记号,全部交给我”
“你要当这些钱,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青云是在夺权
夺取这个家族最内核,也最危险的权力
李建成看着儿子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没有尤豫
他已经没有资格尤豫了
他从保险库最深处,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棕色牛皮封面的厚本子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把那个本子,递给了李青云
动作,带着一种交出权杖的仪式感
李青云接了过来
本子很沉
这上面记录的,是一个家族的原罪
也是一个家族,逆天改命的,唯一筹码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不是数字,也不是账户
而是一个个的人名,后面跟着一串串,外人完全看不懂的代号和暗语
李青云的指尖,从第一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赵立东
那个他刚刚通过陈岩,推上建设厅副厅长位置的,“滚刀肉”
原来,这把脏刀,早就已经是父亲的人了
或者说,是被父亲的钱,喂熟的狼
李青云终于笑了
只是这笑意,让旁边的李建成,看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