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龙府的书房,比冰窖还冷
李建成觉得自己的血都快被冻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
那个坐在沙发上,从容翻阅着一本线装书的年轻人
是他,亲手点燃了整个东海市的火药桶
“青云”
李建成的嗓子发干,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枫那篇狗屁文章,现在到处都在传”
“政策研究室那帮自命清高的书生,把陈岩的报告吹上了天”
“现在好了,王志强被林正德那个老东西盯上了,市纪委已经成立了专案组”
“你知不知道,王志强是我的人”
“你知不知道,林正德一辈子都在跟我作对”
“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逼到我的对立面去”
“你这是在救我,还是在害我”
一连串的质问,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李建成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不懂
他真的看不懂
他让儿子救他这个“贪官”爹
结果儿子转手就把他爹最铁的兄弟,送到了死对头的屠刀下
这算什么
钓鱼执法
杀鸡儆猴
还是,大义灭亲
李青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自己暴怒的父亲
“爸,东海市这个池子,太小了”
“池子里的鱼,也太精了”
“他们都在等,等水浑”
“现在,我帮他们把水搅浑了,他们反而不敢动了”
李建成一愣,没跟上这个思路
“林枫是条有理想的鱼”
李青云的指尖,在古籍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敲击
“他以为自己跳出来,能改变潮水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只是让池子里的浑水,翻起了更大的浪”
“林正德是条复仇的鱼,他闻到了血腥味,咬住了王志强”
“他以为自己是在主持正义”
“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让这潭浑水,染上了一抹更深的红”
李青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们斗得越凶,这池子里的水,就越浑”
“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水里的鱼,盯着彼此手里的刀”
“这个时候,就不会有人,抬头看天了”
李建成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窗外
天,还是那片天
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到
“爸,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位老人来东海看过”
李建成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记得
那位从京城来的老人,跺一跺脚,整个神州都要晃三晃的人物
他来东海,只待了三天,看了几个地方,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然后就走了
没掀起什么风浪
但李建成知道,那三天,整个东海市委大院,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又怎么样”
“爸,那位老人,一生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
李青云伸出两根手指
“粮食,和土地”
“我们的饭碗,必须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这是他挂在嘴边一辈子的话”
李建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陈岩那份报告,您觉得,那位老人看到了,会怎么样”
他脑中一阵轰鸣
李建成的大脑,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全身的血液,这一刻,从冰点,冲向沸点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儿子这盘棋,到底要下到哪里
东海省
太小了
林枫,王志强,甚至他李建成,都只是棋盘上的子
真正的棋手,和真正的对手,根本就不在这个棋盘上
“我……我怎么送上去”
李建成的声音,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极致的兴奋,是触摸到更高层面权力脉搏的战栗
“您有您的渠道”
李青云没有回头
“一封来自老部下的,忧国忧民的信”
“一份被地方官僚压制,无法上达天听的,基层远见”
李建成懂了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脚步急促
他要去动用他经营了一辈子,最隐秘,最内核的那条线
那条,能直通天际的线
三天后
东海市委大院
市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是市长的秘书,一脸惊惶,连门都忘了敲
“老板,出事了”
正在批阅文档的市长,眉头一拧,刚要发火
“京城,京城来风了”
秘书喘着粗气,把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内部简报,放在了桌上
简报的标题,平平无奇
“关于近期经济工作几个重点方向的内部学习会议纪要”
但市长的视线,却被其中一段话,牢牢吸住
“……特别是一些地方同志,很有想法,很有远见。比如东海市,在土地集约化利用和未来规划上,就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思路,什么‘点状开发’,‘轴带联动’,
我看就很好嘛。这种来自基层的创新,要鼓励,要支持。写报告的那个同志,叫什么来着……”
简报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那位老人,在会上,亲口说出的这番话
后面,有一个括号
括号里,是后来补上的两个字
陈岩
市长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猛地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打给了市委书记赵启年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赵,你看到了”
电话那头,是赵启年同样艰涩的回答
“我看到了”
“那个叫陈岩的,到底是谁的人”
市长几乎是在咆哮
赵启年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东海市的天,要变了
而就在此刻
御龙府的书房里
李建成挂断了一个来自市长的,充满了探寻和敬畏的电话
他看着眼前,正慢条斯理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的儿子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到了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