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会议,一把无形的刀,将国土厅和建设厅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王志强回到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李建成的敲打。
张承安的惊慌。
所有信号都指向一个事实。
李建成对张承安,已经起了疑心。
甚至,是杀心。
而他,王志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建设厅副厅长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八年。头上的“副”字,象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张承安,靠着给李家当狗,爬得比他快,捞得比他多。
他凭什么。
王志强拿起桌上的那张规划草案,在黑暗中,慢慢地,撕成了碎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老周,帮我查个人。”
“张承安。”
“他最近,所有的行踪。”
“特别是,城西郊区,那家会所。”
“他见了谁,谈了什么,赌了多少,我都要知道。”
“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传来一声沉稳的“好”。
王志强挂断电话,身体靠在椅背上。
机会,只有一次。
抓不住,他这辈子,就只能看着张承安的背影。
抓住了,他就是下一个张承安。
不。
他要做一个,比张承安,更懂事的张承安。
另一边,坐在城西郊区的那家会所。
张承安已经换了第三个杯子。
上好的龙井,在他嘴里,却品出了苦涩的味道。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会议上李建成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建成看他的反应,不再是看一条心腹爱将。
那是一种审视。
一种看死物的审视。
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张承安的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王志强那张笑呵呵的脸。
会议结束时,他拍着自己肩膀,说着安慰的话。
可那只手,冰凉。
张承安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感觉整个办公室,都充满了窥探的视线。
他走到门后,趴在猫眼上朝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警剔地扫视着对面大楼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不能坐以待毙。
李建成已经靠不住了。
他必须给自己找好后路。
而退路,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他的手,伸向了抽屉最深处,那里藏着一本帐本。
不。
还不到时候。
那是最后的底牌,也是催命的符咒。
烦躁和恐惧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需要发泄。
他需要赢钱。
只有在赌桌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才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中的无力。
他抓起外套,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御龙府。
顶楼的露天茶室。
李青云穿着宽松的唐装,正在看师傅表演茶艺。
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面前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王已动。张入笼。”
李青云将短信删除,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火候,刚刚好。
就在这时,司机老王,提着一个果篮,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少爷。”
老王将果篮放下,姿态躬敬。
“王叔,辛苦了。”
“分内事。”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市府大院这几天的车辆进出记录。”
这是李青云交代的。
他要掌握每一点风吹草动。
李青云拆开信封,一页页地翻看。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记录上。
林枫。
市府文档室。
车辆进出记录显示,这个原本该心灰意冷的年轻秘书,这几天,几乎天天泡在文档室里。
一待就是一整天。
李青云的嘴角微微扬起。
天命之子,果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烧了他的功劳簿,他就想从别的路,杀出一条血路。
“王叔,文档室那边,他都在查什么。”
“听里面的管理员说,林秘书在查近五年来,所有关于城南土地规划的旧文档。”
城南。
李青云了然。
那是父亲主管的项目,也是张承安敛财最疯狂的地方。
林枫这条聪明的猎犬,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他想绕开自己,直接从父亲的根基上,找到突破口。
可惜。
他找错了方向。
也报错了对手。
“王叔,帮我个忙。”
李青云放下记录。
“你找个机会,不经意地,透露给林秘书。”
“就说,张承安厅长,最近财务上,好象出了点问题。”
“经常去城西的一家会所。”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明白了,少爷。”
把林枫这把刀,引向张承安。
既能给张承安增加压力,让他更加疯狂。
也能让林枫的调查,陷入歧途。
一石二鸟。
至于最后,是王志强的刀快,还是林枫的笔更利。
他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张承安死。
死得越难看,越好。
夜。
城西郊区的私人会所。
最奢华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张承安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桌上的牌。
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他输了。
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输。
越想赢回来,就输得越惨。
对面的几个脑满肠肥的商人,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眼色。
“张厅,手气不好啊,要不要歇歇。”
“放屁。”张承安一把推开面前的筹码。“继续发牌。”
他已经红了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城南一块地的批文,先押五百万。”
对面的商人,面露难色。
“张厅,这,不合规矩。”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带着几个人,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男人,手里拿着一部相机。
他没有看任何人,镜头直接对准了张承安。
以及桌上那张,写着国土规划厅抬头的批文。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包厢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