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东海。
市中心最顶级的销金窟,御龙府的皇帝包厢。
空气里浮动着的不止是顶级茅台的酱香,还有权力的醇厚味道。
李青云在一片嘈杂的恭维声中醒来。
头疼,象是被重锤砸过一样。
“李少真是海量,来,我再敬您一杯”
“李少年轻有为,以后我们可都要仰仗您呐”
一张张谄媚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油腻,且陌生。
李青云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的纪检委办公室里,整理着下一批要双规的名单吗。
他不是那把令无数贪官闻风丧胆的纪检尖刀吗。
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象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冰冷的法庭。
“被告人,李建成,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长的声音,字字如刀,割裂了他的人生。
犯人席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东海市权势滔天的男人,一夜白头。
那是他的父亲。
而亲手整理材料,将父亲送上审判席的,是他,李青云。
大义灭亲。
四个字,成了他一辈子的荣耀,也成了一辈子的枷锁。
他成了最锋利的刀,却也成了最孤独的鬼。
此后三十年,他孑然一身,在纪检战在线杀伐不休,直到最后,积劳成疾,死在了办公桌前。
现在,他又活了。
李青云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回来了。
回到了1998年。
回到了他还是那个飞扬跋扈,被整个东海市戳着脊梁骨骂的顶级衙内。
而他的父亲,东海市常务副市长,李建成,现在还坐在权力的巅峰。
距离那场引发整个东海官场大地震的落马风暴,还有整整二十二个月。
一切,都还来得及。
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李建成身边,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汇报。
“市长,您交代的事”
“城南那块地的举报人,已经处理了”
李青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就是这个。
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
前世,父亲落马的真正导火索。
举报人被“意外”身亡,事情闹大,最终捅到了京城,成了压垮李建成的第一根稻草。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李家的命运,急转直下,坠入深渊。
“知道了”
李建成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波动,似乎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行”
李青云借着酒劲,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建成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
“青云,别胡闹”
李青云却不管不顾,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
“我爸是市长,是管全市大事的”
“这种鸡毛蒜皮,擦屁股的破事,也要拿来烦他”
他的话,嚣张到了极点。
年轻人镜片后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恭顺。
“李少教训的是,是我不懂事”
李青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文档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张叔,王伯,你们都听着”
他环视一圈,包厢里坐着的,都是东海市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富商。
“我爸日理万机,以后,这种擦屁股的事,都别去找他”
“先来找我”
“我爸办不了的事,我来办,我爸摆不平的人,我来平”
一番话,说得狂妄至极。
在场的都是人精,心里瞬间活络开了。
这位李家大少,以前只是嚣张,现在,是想插手捞钱了。
不过这样也好。
小鬼比阎王好见。
跟这位衙内打交道,总比去求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市长要容易得多。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奉承的话语,比刚才更加露骨。
李建成看着儿子,虽然觉得他有些失态,但心里却隐隐有一丝欣慰。
儿子,总算是知道要利用家里的资源,开始为自己的将来铺路了。
只有李青云自己知道。
他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心脏跳得有多快。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年轻秘书的脸上。
林枫。
这个名字,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前世,正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对自己父亲无比恭顺的秘书,在最关键的时刻,递出了最致命的证据。
他踩着李家的尸骨,一步步青云直上,成了后来官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成了无数人口中,逆天改命的“天命之子”。
而李青云,就是他剧本里,那个愚蠢、嚣张、不知死活的最大反派。
此刻,林枫正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但李青云却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在线,读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和一抹隐藏极深的精光。
他在忍。
他在等。
等一个把李家彻底掀翻的机会。
李青云的心底,泛起一阵阵阵寒意。
好一个天命之子。
“爸,我去个洗手间”
李青云晃了晃身子,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离开了包厢。
走廊尽头,他拐进洗手间,确定四下无人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厚重的大哥大。
他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谁”
“是我,青云”
对面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即变得躬敬起来。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个人”
李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命令。
“市府秘书一处,林枫”
“对,就是我爸的那个新秘书”
“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我要知道,他每天吃几碗饭,上几次厕所,和谁说过话,见过什么人,所有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被这命令的严苛程度惊到了。
“少爷,这……”
“钱不是问题”
李青云打断了他。
“我只要结果”
“明白”
挂掉电话,李青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浇在自己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桀骜,又无比陌生的脸。
这张脸上,还带着属于顶级衙内的嚣张和不屑。
可那双眼睛里,却沉淀了三十年尸山血海的冷冽与深邃。
前一世,你是主角,我是配角。
你站在光里,我站在暗处。
你踩着我的家族上位,享受无尽荣光。
我背负骂名,在孤独中死去。
这一世。
李青云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动了一下嘴角。
就让我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重新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牌局,才刚刚开始。
第一步棋,就从城南那块地,那个所谓的“举报人”开始。
他要将这个死局,彻底盘活。
而那个磨刀霍霍,准备踩着李家上位的“天命之子”林枫。
李青云推开包厢大门的瞬间,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会亲手,折断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