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平琴叶的心跳得像擂鼓,抱着伊之助肩膀的手已经冰凉得发颤。
但她看向男人的眼里充满不退缩的敌意。
见男人有鹤见桃叶制衡着,她这才分出心神,双手飞快地抚过嘴平伊之助的头顶、衣角,眼神慌乱地扫过他的脸:“伊之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被吓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笑容勉强,满是歉意。
嘴平伊之助看出她的歉意,瞪了眼那个男人,而后扶住母亲颤抖的手:“母亲为什么要自责?那个人就是疯子,我不怕。”
鹤见桃叶转过身,目光落在嘴平琴叶苍白的脸上:“我会解决这件事,放心吧。”
她又转头看向一旁气鼓鼓冲男人挥着拳头的嘴平伊之助,笑着说:“伊之助第一次来镇子,肯定还没逛够。你们母子俩好好转转,我处理完就来找你们。”
说完,她冲嘴平琴叶做了个眼神。
嘴平琴叶顺着她的示意看了看周围,这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不再适合待在这里了。
嘴平琴叶站起身,牵起嘴平伊之助的手准备离开,但步子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那个男人很难缠,力气很大,拳头打在身上会青好几天她不能留白鸟大人独自面对
但多年积压的恐惧伴随着曾经那些带着痛呼和哭泣的回忆压得她低下了头。
这时,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啊!我认出他来了!”
“你认识这人?他是谁啊?”
“他啊,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乞丐而已,疯疯癫癫的,时常冲进酒馆里打闹一通又让人打出来!”
说到这里,这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啊,他整天不务正业,又喝又赌,不仅老婆跑了,连他母亲都病死了!”
“这样的人啧啧,真是活该。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有人看见他在招人了呀,到后面甚至缠着完全不相干的小姑娘,结果让对方的兄长狠揍一顿扔得老远。”
嘴平伊之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几人的议论,但他发现母亲拉着他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悄悄抬眼看向母亲低垂的脸。
别人看不到,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母亲在流泪,但她是笑着的。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其中负面的情绪一定来自这个男人。
嘴平伊之助转过小脸,紧紧盯着那个男人,若有所思。
而嘴平琴叶则是吸了下鼻子,将刚溢出眼眶的眼泪迅速抹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神情变得坚毅。
她转过身。
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瘫坐在路边,衣衫褴褛,沾满污渍,两腮瘦削得凹陷下去,通红的脸上泛着酒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嘴平琴叶突然就恍惚了。
兴许是担惊受怕了太多年,此刻近距离看着这个男人,她才发现,他其实远没有自己记忆中那么可怕。
是她的怯懦和放任,让记忆中的男人变得势不可挡。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暴戾气焰,只剩醉醺醺的颓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像一滩烂泥。
任谁看了都会笑话他的失败。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厌恶,有释然,更多的却是后悔。
嘴平琴叶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痛意让她清醒顿悟。
原来自己曾经拼尽全力逃离、日夜惧怕的,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货色。
嘴平琴叶后悔自己隐忍了那么多年,后悔当初没有更早一点鼓起勇气带着伊之助离开,让儿子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连镇子都很少有机会来。
“感觉如何?”鹤见桃叶察觉到嘴平琴叶眉宇间的郁结散了不少,凑过去,看着那个滑稽的小丑淡笑着问道。
嘴平琴叶抿了抿唇,看着男人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释然,轻声道:“他像个笑话。”
从前压在心头的恐惧,此刻竟化作了淡淡的嘲讽。
那些日夜煎熬的惧怕,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牢笼。
“哈哈哈哈,谁说不是呢?”鹤见桃叶刚在街角听了一耳朵八卦,知道这男人这些年游手好闲、酗酒成性,早已成了镇上的笑柄,心情大好。
但她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个“玩具”,转头看向琴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应该没揍过人吧?”
嘴平琴叶被这没由来地询问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她从小性格温顺,连跟人争执都很少,更别提动手打人了。
鹤见桃叶嘻嘻一笑,不由分说拉起琴叶的手,“跟我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冷眼瞥了下那个男人,眼睛迅速闪过红光。
镇子深处总有阴暗的小巷,墙皮剥落,堆满杂物,不见天日。
当然,也最适合解决一些“私事”。
鹤见桃叶带着两人拐进一条最僻静的巷子,先把嘴平伊之助拉到巷口,故意用严肃的语气给他安排任务:“伊之助,这里就交给你了!要看好巷口,一有人进来就大声喊,绝对不能让别人打扰我们,这可是超艰巨的任务!”
伊之助眼睛一亮,这还是他人生头一回被委以“重任”。
他隐约猜到母亲和白鸟大人要去教训那个讨厌的男人,小脸兴奋得通红,用力点点头,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看好,绝不放过一个人!”
鹤见桃叶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拉着嘴平琴叶往巷子深处走,阴影渐渐将两人笼罩。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响起。
男人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
当他看清眼前离自己极近的嘴平琴叶时,原本呆滞的神色立刻被戾气取代,双目赤红地嘶吼:“你这个毒妇!当年敢偷跑出去,可算让我逮到你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他说着,挥舞着拳头就朝琴叶脸上砸去,动作粗鲁又笨拙,满是酒气的唾沫星子飞溅。
嘴平琴叶一时间有些无措,想躲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时,她感到双手被一股凉意贴上。
像是她照顾的那些花瓣,温凉细腻。
鹤见桃叶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声音轻柔地在她耳边响起:“拳头要握紧噢。”
“诶?”嘴平琴叶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手上传来两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道,带着她往右侧轻轻一偏。
男人的拳头擦着她的脸颊落空,同时,她挥出一拳打在了男人侧脸。
还没等男人缓过劲来,那股力道又接续着带动嘴平琴叶的手臂,朝着男人的胸口挥出一拳。
鹤见桃叶精准地控制着力道,不算重——不会让嘴平琴叶感到疼痛。
却足够让男人失去平衡,顺着力道一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男人被撞得晕头转向,不甘地嘶吼着反扑过来,却再次被嘴平琴叶“躲开”,紧接着胸口又挨了一拳。
这一次,嘴平琴叶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也用了力。
那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在鹤见桃叶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小巷里不断传来“咚”“砰”的撞击声,夹杂着男人的痛呼与咒骂,听得巷口的嘴平伊之助心痒难耐。
他想看看里面的情况,扭脸刚扭过一半,就听到鹤见桃叶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要好好放哨哦伊之助,我们可全靠你啦!”
嘴平伊之助立刻使命感爆棚,猛地转回头,双手插在腰间,目光如炬地盯着巷口的风吹草动,连一只苍蝇飞过都不肯放过。
他要做最可靠的放哨员!
巷子深处,嘴平琴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上泛起红晕,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与释放。
她看着眼前那个抱着头蹲在地上、再也不敢嚣张的男人,心里积压多年的阴霾,仿佛随着每一次挥拳,都被一点点击碎。
见差不多了,鹤见桃叶松开手,退开一步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解气?”
嘴平琴叶看着自己的拳头,指尖还有些发麻,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畅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点点头,眼底闪着明亮的光,露出一直都很灿烂的笑容来:“嗯!谢谢白鸟大人!”
鹤见桃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好了,留些力气去和伊之助逛逛吧,这里交给我,我保证他之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视线里。”
虽然刚刚确实很解气,但听鹤见桃叶有永绝后患的意思,嘴平琴叶担忧地抓住鹤见桃叶的胳膊说:“白鸟大人,为了他这样不值得!会被警视厅的人抓住审判的!”
鹤见桃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当然不会那么做。”那样就太便宜他了。
她道:“没事,你们先走就好。”
见鹤见桃叶坚持这么说,嘴平琴叶只好放弃劝阻的心思,而她也相信鹤见桃叶不是不理智的人。
嘴平琴叶牵起嘴平伊之助的手走了。
脚步声远去,鹤见桃叶踢了踢躺在地上已经神智不清的男人。
她居高临下,眼睛毫不掩饰地完全成了红色,道:“你就继续这样的生活吧,不过要记住一点,在你打妻子的那晚,妻子将你狠狠打了一顿,自此你看见女人就会心头发怵,想起被揍的那晚。”
说完这些,鹤见桃叶直接化作黑红色的雾离开了。
————
第二天傍晚,睡了一天的鹤见桃叶起来遛弯儿,碰到了在行宫外围的嘴平母子。
而且还有弥生。
鹤见桃叶好奇地走过去,看着背手站在一旁的弥生,道:“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琴叶和伊之助都在扎马步?
两人都笑得灿烂,甚至两人的头顶还各自顶了一本书。
“白鸟大人,下午好。”弥生恭敬回应,“教祖大人派我训练二位的武力。”
鹤见桃叶歪头。怎么个事儿?
她去问童磨。
童磨哈哈一笑:“你说这个呀,不知道为什么,琴叶突然就来问我有没有人可以教她武术呢。”
他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白鸟不觉得弥生很眼熟吗?
“真幸的?”鹤见桃叶回忆着。
确实,难怪她总会在弥生身上有某种熟悉之感,能打架,性子淡。
童磨在此时眯着眼睛看鹤见桃叶,拉长声音:“琴叶怎么突然想学武了呢?真是好——奇怪呢,对吧?”
鹤见桃叶怎么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幽怨,于是好笑着,跟他说了下昨天的事。
童磨了然:“怪不得。”
他故作感动地捂住嘴,眼泪说下就下:“啊,真是令人感动,琴叶居然为了保护伊之助选择修行,大家应该都来学习啊。”
鹤见桃叶拍了他胳膊一巴掌,笑道:“神官样儿。”
童磨嘿嘿一笑,接着正经了神色:“月离开行宫了,需要和珠世小姐说一声吗?”
鹤见桃叶道:“离开也没知个声的,唉。至于珠世那里算了,我亲自去和她说吧。”
童磨立马举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鹤见桃叶狐疑看他:“你凑什么热闹。”
鹤见桃叶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童磨能跟满眼珠世的愈史郎有什么共同话题。
————
鹤见桃叶到底还是挨了珠世一顿批斗。
饭桌上全靠童磨在活跃气氛,伴随着愈史郎时不时的怒吼。
但珠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更多时候,她只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屋内只剩珠世和鹤见桃叶两人,珠世长叹一声,声音满是惆凉:“我到底还是没能放下。”
“为什么要放下,”鹤见桃叶反问,“不是什么事都要放下的,你可以有自己的执着,如果这会使你更好受。”
珠世听闻,好半晌才无奈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她道,“你可要好好负起责任啊。”
鹤见桃叶知道,她是在说自己把月放出去的事。
“说起来,那些药剂研究得怎么样了?”
珠世眉头轻蹙:“或许是我的思维陷入了固化目前再无半分进展了。”
鹤见桃叶点点头:“别着急,时候到了总会有办法的。”
珠世轻笑:“你还是这么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