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浑身紧绷的伊黑小芭内,炼狱槙寿郎转头看向鹤见桃叶,刚要开口,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的血迹与倒塌的房梁。
这里实在不是叙旧的地方。
他看了眼鹤见桃叶的衣着,分寸感恰到好处:“白鸟小姐,不如趁此机会去我家做客可好?上次您送的新婚手链被榴火一直贴身戴着,总说想当面谢谢您。”
他的那一眼自然被鹤见桃叶发现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虽说经历了一番打斗也没什么脏污,可这身浴衣只是最为寻常的纯色,并不适合穿出去。
她懂炼狱槙寿郎既然这么说,一定考虑到了这点。
于是她爽快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炼狱家传承数百年,世代都有人成为鬼杀队剑士,按说该积累不少财富。
鹤见桃叶一路琢磨,伊黑家为侍奉蛇鬼都能那般富丽,炼狱家又会是何等气派?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眼前只是一座寻常宅院。
米黄色的砖石院墙朴素无华,院内陈设简单整洁,连屋前的石阶都磨得有些光滑了,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所留。
真是不见半点奢华啊。
鹤见桃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倒是符合炼狱家的作风。
比起她的自在从容,伊黑小芭内则显得怯懦许多。
他紧紧跟在炼狱槙寿郎身后,一手捏着截火红色羽织的一角,像条小心翼翼的小尾巴,眼神里满是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炼狱槙寿郎早已察觉他的局促,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温暖:“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还希望你不要嫌弃。”
“这、这怎么好意思……”伊黑小芭内脸颊涨红,声音细弱,“您救了我已是莫大恩惠,我怎么好意思……”
“抬起头来。”炼狱槙寿郎语气郑重,将自己的刀解下递给他。
深棕色的刀鞘看着不起眼,皮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磨损痕迹,那是常年握持、历经风霜的证明。
“我们家族世代都是鬼杀队剑士,拯救苦难是我们的责任。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标,那就以守护他人为意义,如何?”
伊黑小芭内愣愣地抬起双手,轻轻握住刀鞘。
对十来岁的孩子而言,这把刀有些沉重。
更何况是长久营养不良的他?
鹤见桃叶揣着手站在一旁,看着炼狱槙寿郎悄悄施加在刀上的支撑。
还真是贴心啊。
粗糙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仿佛能感受到刀主人在黑暗中斩鬼的决绝与坚毅。
伊黑小芭内眼底渐渐亮起光,不再躲闪,他仰头直直对上炼狱槙寿郎的目光,道:“我会努力的!我也要成为能保护别人的剑士!”
“哈哈哈哈,好小子!”炼狱槙寿郎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这么久,我们快进屋吧。”
鹤见桃叶跟在两人后面,无他,她只是在慢悠悠欣赏院内风景。
几棵枫树尚未到变红的季节,叶片青翠欲滴,却不难想象秋日里烈火般炽热的盛景。
这一带并不是枫树的生产地,也就是说,这些枫树是被人为移植过来的。
鹤见桃叶勾起嘴角。
嗑到了,美好的爱情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忽然,她脚步一顿。
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苦涩气味,像是熬煮到极致的汤药,带着清苦的穿透力,叫人闻着都下意识蹙眉。
鹤见桃叶默默垂下眼。这气味浓得根本化不开,这座宅院里有人怕是已病入膏肓,或许早已卧床难起了吧。
穿过屋内的走廊,炼狱槙寿郎在一道木门前停下脚步。
鹤见桃叶清晰地看见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再抬眼时,整个人都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他在努力用最好的精神面貌来面对屋内的人。
鹤见桃叶心里已然明了里面那个人是谁。
“我回来了!”炼狱槙寿郎推开门,声音洪亮得驱散了屋内的沉寂。
“欢迎回来。”一道柔和却不失坚毅的声音回应着,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温暖。
鹤见桃叶抬眼望去,炼狱榴火正靠坐在墙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脸颊有些瘦之外看不出一丝病气。
这大大出乎了鹤见桃叶的预料。
她没想到患病的会是炼狱榴火,更没想到放在常人身上卧床不起的病,这个女子居然能够若无其事。
这该是何等强悍的体质和坚毅的内心。
炼狱榴火看到丈夫身后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轻声问道:“这两位是?”
炼狱槙寿郎笑着为几人介绍了一番。
炼狱榴火先是看向伊黑小芭内,眼神温柔:“孩子,不用客气,以后就把这里当家。杏寿郎和千寿郎要是知道多了个玩伴,肯定会很开心。”
小芭内红着脸,在她身旁轻轻坐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夫人……”
这目光太过温暖,与伊黑家那些冰冷算计的眼神截然不同,让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
见他渐渐放松,炼狱榴火才转向鹤见桃叶,略带歉意地低下头:“请原谅我的无礼,白鸟小姐,我身体不便,无法起身接待您。”
“没关系,我向来不拘这些礼数。”鹤见桃叶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暗自惊讶。
没想到她病得如此严重,还能坐在这里从容交谈,这份意志着实强悍。
“礼数不可废。”炼狱榴火摇摇头,轻轻掀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手链。
那手链色泽依旧鲜亮,串珠间的绳结整齐利落,显然被主人精心呵护着。
“多年前您送的新婚礼物,我一直贴身佩戴,真的非常喜欢。”
看到自己送的礼物被人如此妥帖对待自然是开心的,鹤见桃叶的嘴角由衷漾起一抹浅笑:“能让你喜欢,我也很开心。”
两人谈话间,炼狱槙寿郎在一旁默默添茶,目光时不时落在鹤见桃叶身上。
看了半晌,他突然开口:“白鸟小姐还真是显年轻啊。”
“槙寿郎,讨论女子的年龄可不礼貌。”炼狱榴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啊、榴火,我不是那个意思!”炼狱槙寿郎连忙摆手解释,眼神里满是怀念,“白鸟小姐真的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我们刚成婚、你还未生病的那段日子……”
他低下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里却藏着难掩的酸涩。
炼狱榴火的眼神暗了暗,没有接话。
她患病已有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无数次的希望与失望交替,再多的安慰也只是徒增悲伤。
沉默,或许才是此刻最好的默契。
屋内的空气一时有些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