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淼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弟子房。
关上门,刚才在溪边的嘶吼仿佛还残留在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他使劲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混着鼻涕,狼狈不堪。
“哭什么哭!没出息!” 他低声骂着自己,手下却不停,胡乱地将几件换洗衣物、积攒的为数不多的灵石和丹药、以及那柄用了多年,已经有些磨损的入门法剑塞进一个半旧的包袱里。
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正抱着包袱,红着眼眶、鼻头也通红的他,闷头冲出房门,差点跟门外一个壮实的身影撞个满怀。
“哎哟!”
来人正是赵铁河。
他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此刻正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被孙淼这么一冲,下意识后退半步。
赵铁河定睛一看,见是孙淼,再看他那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怀里还抱着个寒酸包袱的狼狈模样,眼神顿时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又混杂着一丝嫌弃和诧异。
大概在他印象里,孙淼要么是咋咋呼呼领头闹事的,要么是阴阳怪气说风凉话的,何曾见过这般哭得毫无形象的样子?
孙淼本就心情糟透,敏感地捕捉到赵铁河那眼神,心头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把包袱往腋下一夹,带着浓重的鼻音,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鼻涕从眼睛里流出来啊?!滚蛋!”
赵铁河被他吼得一怔,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显然被这粗鲁的态度弄得一阵不适。
他本不是多事之人,但似乎真有急事,忍了忍,还是瓮声瓮气地开口,问了一个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问题:
“喂,孙淼,你这两天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女子?”
孙淼正用手背胡乱抹脸,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红肿的眼睛,没好气地看着他。
赵铁河似乎不擅长描述,用手在身前比划着:“大概这么高,人大概这么瘦”
他比划得含糊不清,高度和胖瘦的参照只有他自己知道。
孙淼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一层火,讥讽道:“你敢不敢说得再仔细一点?这玉衡峰上上下下,符合这么高、这么瘦的女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赵铁河什么时候也开始惦记女人了?”
赵铁河被他呛得脸色一黑,但或许是那女子的印象太深刻,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努力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特征,只是这特征听起来更加离谱。
他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回忆某种气味,低声道:“她身上很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闻了很很特别的香。”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描述太虚无缥缈,黝黑的脸庞上竟罕见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孙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重重地“呸”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包袱,侧身从赵铁河旁边挤过去,丢下一句冰冷又嫌弃的话:“有病。”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廊道尽头。
赵铁河站在原地,看着孙淼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比划的手,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起手,凑到鼻尖前,似乎想再次确认那种记忆中的“香气”,却只闻到山间清风与自身淡淡的汗味。
“怪哉” 他挠了挠头,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明明崔师妹说就是玉衡峰的弟子怎么人就不见了呢?”
他长长困惑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与孙淼相反的方向,慢腾腾地走了。
魔域,苍茫荒原之上。
许送染已经数日不曾离开战场。
他如一道出鞘的绝世凶刃,亲自钉在了战线最前沿,直面着自冰川方向涌来的魔潮。
他掌中横握的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一柄尺身古朴的长尺——尺面刻着晦涩道纹,随他呼吸微微流转灵光,尺首嵌着一枚鸽卵大的晶石,灵韵吞吐间似能牵引天地气机,正是那件度天尺。
仙兵自带灵韵,不仅能极大增幅剑气的威力与范围,更拥有一种近乎“呼吸”的玄妙特性,能主动吸纳周围混乱灵气中的纯净部分,为主人节省海量消耗。
此刻,许送染的身影在魔潮中闪烁不定。
他没有施展那些毁天灭地的大神通,而是将力量凝聚到了极致。
每一尺划出,都并非盲目劈砍。
尺光如游龙,轨迹直白蛮横。
仙兵所过之处,魔气如同被热刀切开的油脂,瞬间崩解,连带魔物身躯也一并化为齑粉。
在所有人眼中,许送染仿佛一台永不疲倦的杀戮机器,却又保持着修士特有的灵动。
每当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看似气息将衰的刹那,他总能凭借仙兵对灵气的微弱牵引,以及自身对战场气流、魔气流向的恐怖洞察,于方寸之间找到一个极其短暂的安全间隙。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间隙里,他或是身形如鬼魅般侧滑数丈,避开数道致命的魔气攒射,或是左手凌空一抓,腰间储物袋中便飞出一把上品灵石,被他以真元瞬间震碎、吸收,精纯的灵力如同甘泉涌入近乎干涸的经脉,让他濒临黯淡的气息骤然回升,尺光随之再盛。
从冰川边缘开始,他的尺光便如同犁地的铧刀,四处“耕耘”。
所过之处,大地疮痍。
但凡有遮挡视线,可能潜伏魔物,或影响人族阵型展开的地形——无论是低矮的土峰、连绵的丘陵、陡峭的山坡、起伏的岗峦、对峙的峡峙,还是巍峨的巨山。
只要位于他站定的方圆百里范围内,都未能幸免。
尺气化作了横扫千军的匹练。
有时候是一道横亘数里的新月形弧光,贴着地面扫过,将一片丘陵齐齐削去山头,有时候是数道交错纵横的惊天尺气,如同巨神的犁耙,将一座山峰硬生生剖开、推平。
更有甚者,尺气引动地脉,直接将一片复杂嶙峋的石林区域,彻底震塌、压实!
不过数日光景,从高空俯瞰,以许送染的推进路径为轴心,两侧各五十里范围内,地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高于地面数丈的突起物,几乎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巨大沟壑!
沟壑边缘平滑如镜,残留着凌厉的尺意与灼烧的痕迹,魔气难以附着。
这不是破坏,而是有目的的战场改造。
他在为人族大军清扫射界,拔除魔物的天然掩体,打造一条适合人族冲锋、符阵远程覆盖的死亡走廊。
以一人一尺,行改天换地之事!
荒原的风,穿过笔直的沟壑,发出呜呜的尖啸,仿佛在哀悼消失的山峦,也像是在为这位人族城主惊世骇俗的武力与决心,奏响一曲铁与血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