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老宅内,灯火重新亮起,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许自修方才去隔壁牛叔家借了跌打伤药和干净的绷带。
之前阵法轰鸣,修士败退的动静不小,早已惊动了四邻,牛叔披衣起来查看,脸上满是惊疑与担忧。
面对询问,许自修神色如常,只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牛叔放心,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远远比不上我出身的宗门强横。起初有些摩擦,动了手,待我亮明身份,他们自知得罪不起,便灰溜溜地走了。”
这番说辞,与之前那帮人气势汹汹而来、又狼狈不堪遁走的景象倒也吻合。
牛叔虽觉修行界的事高深莫测,但见许自修安然无恙,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问,只叮嘱他万事小心。
提着伤药回到老宅,却被玉研推到庭院。
“你出去,女儿家处理伤口,你不方便在场。”
许自修摸了摸鼻子,倒也依言坐到木凳上调息。
玄屿宗是哪个宗门,那月漾公主又是何许人也,许自修一概不知。
但有一点许自修可以肯定,这玄屿宗,绝对不是九大仙门之一。
如今人族修真界,所谓九大仙门,也便是九大仙宗,皆是响当当的“宗”字头衔,各自统御一洲之地,格局分明,绝无一洲二宗的道理。
这“宗”字,便是修真界最硬的金字招牌。
但凡敢以“宗门”自诩,其门内至少需坐镇一位混沌境老祖,两位合道境大能,方有底气自称一方巨擘。
即便如此,想要真正获得“宗门”称号,还需得到现有九大仙宗的一致认可。
若有不自量力者,未得认可便擅自称宗,那九大仙宗便要联袂上门,“试试你的深浅”了——换而言之,便是踢馆。
而且是九家轮流上门“切磋”,美其名曰“验明正身”。
许自修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不知道那玄屿宗的老祖,能不能扛住九大仙宗的联袂“踢馆”?
可别一轮下来,就得被打回原形,甚至山门不保。
能也罢,不能也罢,看那刑强离去时怨毒的眼神,此事绝难善了。
最好,你也有个师兄。
内室里,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玉研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莹白的小臂,正默不作声地用清水沾湿软布,准备为蜷缩在榻上的芸娘清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利落得过分的生硬。
清水很快被血污浸染,换了一盆又一盆。
“嘶”当布巾触碰到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时,芸娘忍不住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瑟缩了一下。
玉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芸娘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妩媚的眉眼因痛苦而紧紧蹙起,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处,显得格外脆弱。
“现在知道疼了?”玉研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招惹那些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芸娘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后怕,低声道:“我我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觊觎我的皮毛,欲杀之而后快”
玉研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的指尖会触碰到芸娘冰凉滑腻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你一直跟着我们?”
芸娘摇头否认,“我只是被追杀至此,恰好感应到了恩公的气息,便寻来了。”
玉研将干净的绷带展开,开始为芸娘包扎,“恩公呵,你们狐妖报恩的方式是什么?以身相许?”
芸娘垂下眼帘,“我自当尽心”
“不用,你休养几天,好转之后赶紧离开,走的越远越好,别再给我们惹麻烦!”
玉研打上结,抬眼看向芸娘,“我警告你,人妖殊途,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莫要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妄念。否则”
她微微前倾,“就算许自修心慈手软不杀你,我也会亲手让你神形俱灭。”
芸娘似乎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身体微微一颤,连忙点头,眼神躲闪,不敢与玉研对视,模样愈发楚楚可怜。
待玉研转身,端着血水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远。
床榻上,芸娘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脸上那副惊惧柔弱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翌日,天蒙蒙亮,山间弥漫着未散的晨雾,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水。
许自修带着玉研,两人一同行走在通往的后山小径上,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踏在湿润泥土上的细微声响。
最终,他在一株早已枯死,枝干虬结的老树下停住了脚步。
枯树下,是一个小小的土丘,若非前端立着一块打磨得还算平整的青石,几乎要与山野融为一体。
青石之上,浅浅地刻着——季清辉师父齐峥嵘之墓。
坟茔四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无杂草,显然时常有人前来整理。
而除了牛叔,许自修再想不到第二个人。
许自修静静地蹲在坟前,与那方青石碑处在同一高度,从坟茔旁拢起一捧土,添在坟冢的根部,用一遍遍地按压夯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块无名的墓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追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一声叹息。
许自修突然一拍脑袋,“光顾着来,忘记给您老人家带点东西孝敬了下次再说吧。”
玉研原本沉郁的好好的,忽的傻眼了。
许自修已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泥土,脸上那点懊恼来得快去的也快,恢复了平常神色,对着墓碑道:“那师父,我们今天就先回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转向还在发愣的玉研,十分自然地说了句:“走了。”
玉研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墓前,郑重地敛衽一礼:“小女姜玉研,下次定与自修一同带些心意来看望您。”
说完快步跟上许自修,在他身侧轻声问道:“你每次来都这样空着手吗?”
许自修脚步不停,“怎么可能,只是这次忘了。”
他理直气壮,“之前都是师兄带,我带着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