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惊愕发觉那翻滚的乌云竟开始缓缓散去，云中闪烁的电光也逐渐熄灭，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原本遮天蔽日的劫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清风明月，繁星点点，一切恢复如初。
众长老再次愣住，其中一人喃喃出声：“掌教师兄这是放弃冲击炼虚境了？”
“嗯……现在看来，师兄应是强行压制了修为，于最后关头主动中断了渡劫。”褚星眠仰头观察了许久，眉宇间郁色深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正常的修士到了能突破境界时，哪一个不是迫不及待地引动雷劫？即使明知凶险万分也会拼死一搏，毕竟错过之后，下一次契机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会到来了。
可掌教师兄居然在劫云已聚，天劫将临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压制修为，放弃了此等千载难逢的突破机会，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既然能够引动劫雷，说明境界已至圆满，为何不顺势冲击？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风险和机遇并存，这道理掌教师兄难道不明白吗？”丹鼎阁长老眉头紧拧，痛惜哀叹。
褚卧云摇了摇头，沉声道：“渡劫之事，掌教师兄自有他的考量，我等不便多加揣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万宗群英会。”
“没错，”褚星眠也转向众长老，神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倘若师兄暂时不出关，那么群英会之事就按原计划由我带队，明日辰时出发前往琼华郡。”
“可赵无瑕那边……”仍有几位长老持有顾虑。
褚星眠却波澜不惊，语气平淡：“赵家老祖若真想发难，掌教师兄在或不在，他都会如此，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守住太清宗的底线即可。”
闻言藏经阁长老面色稍霁，颔首道：“那就有劳星眠师妹了，此行可多带些内门精锐弟子，尤其是沈令舟那一辈的，让他们也见见世面。”
提到沈令舟，其中几位长老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尤其是作为大师兄的寇玄。
沈令舟天资卓绝，心思敏锐，是太清宗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可近段时间却不知去向，说是接取了机密任务，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沈师弟他……”寇玄想起沈令舟此前借着聊修行感悟的由头从他住处顺走的一批法宝和丹药，本想说几句什么，但最后还是打消了告状的念头。
褚星眠却微微一笑，柔声道：“那孩子自有他的机缘，师兄既未约束他，想来是默许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众人也就不再多言，接着又商议了些群英会上的具体细节，方才各自散去。
……
后山，观云台。
此处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质平台，四周无栏，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平台之下云雾缭绕，山峦隐现，宛若海市蜃楼。
叶逐隐闭目盘膝坐于平台中央，道袍下摆犹如莲瓣般铺展开来，与他身下的青灰色石台融为一体。
从远处看，这位太清宗掌教神色平静，气息内敛，同平日入定时的状态并无二致，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发现些许异常。
只见他眼睫微颤，额角冷汗涔涔，汗珠不断顺着下颌滴落到衣襟，领口处已晕开一片水渍，置于膝上的双手虽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但手背青筋凸显，似是正持续承受痛苦。
其实他此时并非运转周天，乃是在与心魔对抗，或者说，探索那些自他见到卫莲后便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波澜。
心魔境内。
叶逐隐眼前的场景已不知是第几次变幻，这回是一间雅致静谧的暖阁。
轩窗半开，映出院中竹影摇曳，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铺开满地银白，哪怕不点灯也足以看清室内的景象。
幔帐低垂，轻纱如雾，房间中央的床榻就被这片朦胧的光影笼罩。
而他正侧卧榻上，仅着一件素白中衣，衣带松散，领口微敞——这般装束于他千年修行生涯中几乎从未有过，修士无需睡眠，故而即便独处时他也衣着齐整，绝不会如此随意。
可心魔境中的他却常常如此，此方幻象中，一切常理都被打破了。
当然了，更超出常理的是仅和他隔着咫尺之遥且同榻而卧的卫莲。
卫莲也只穿了件中衣，前襟虚掩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许是睡熟了的缘故，对方眉宇间过于冷冽的锋锐感褪去了许多，右眼角下殷红的泪痣显得比平时更加醒目，也愈发妖冶。
叶逐隐静静看着眼前之人触手可及的睡颜，心中思绪飞转。
他见过的容貌出众者如过江之鲫，毕竟随着修为提升，修士的肉身受灵气滋养，外表气质都会呈现出最佳状态。
在他看来，再美的人也和山石草木无甚区别，都是天地间自然存在的一部分，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亲疏远近。
只不过，纵使卫莲的脸他已经见了多次，但每一次看到仍会觉得特别，可具体哪里特别，他也不太明白。
他更无法理解的是，缘何每次在心魔境中见到卫莲时都会置身于如此旖旎的场景？
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业障显化，是必须斩除的虚妄，曾以剑意破之，以道心镇之，可这些场景非但不散，反而愈演愈烈，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令他困惑。
后来他索性不再抗拒，每次进入心魔境后都只是冷静观察，尝试寻找这些画面出现的规律和意义。
其实，他并不完全是因为修无情道而丧失七情六欲的。
他只知晓世人有爱恨情仇，有欲望执念，有肌肤之亲，可他心中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感受，甚至不曾产生过“喜欢”和“讨厌”这类情绪。
他待弟子和蔼是出于责任，待同道礼数周全是出于规矩，这一切都建立在应当如此的逻辑之上，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驱动。
可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面对卫莲竟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触碰眼前这个人，非是以剑气或者灵识的方式，而想用双手去碰触。
这念头甫一升起，他自己都怔忪了片刻，可他并未纠结太久，心魔境内，强行压抑常常适得其反，既然来了便顺其自然，正好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动摇他道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