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工地的露天食堂吃的。
巨大的探照灯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李铁柱手里捧着印有“大明铁路局”红字的搪瓷大碗,老老实实排在队伍里。
“来,铁柱,今儿给你多加一勺肉!”
掌勺的刘师傅是个满面红光的胖子,长柄铁勺往锅底一探,稳稳当当捞起满满一勺红烧肉。
那肉是实打实的五花三层,色泽红亮,盖在了李铁柱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上,油汁顺着米粒缝隙往下渗。
“谢了,刘师傅!”
李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迫不及待扒了一口。米饭香甜混合着肉汁浓郁,在嘴里化开。
真香。
以前在村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那时候除了红薯还是红薯,能吃上一顿正常饭就是最大的奢望。
现在呢?
顿顿白米饭,天天有肉吃。
身上穿的是耐磨的帆布工装,脚上蹬的是厚底皮鞋。
每个月发的工钱寄回家,足够给爹娘起两间新瓦房,给媳妇扯几尺鲜亮花布,还能让娃兜里常揣着糖块。
这就是大明工人的日子。
这就是陛下给咱带来的好日子!
正吃得带劲,旁边传来一阵杂乱拖沓的脚步声。
李铁柱停筷抬头。
不远处的铁丝网后,一群穿蓝色号服的“黑皮”正排队领饭。
李铁柱撇了撇嘴,眼里满是鄙夷。
这帮人长得黑不溜秋,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鬼似的,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不懂感恩!
看看黑皮们如今吃的是什么。
红薯粥,杂粮窝窝头,小咸菜。
隔个两三天,还能分到一个鸡蛋。
这伙食虽比不上正式工,但也绝不算差。
不仅如此,工地上放露天电影,也没拦着他们看。
日子过得如此舒坦,可到了干活的时候,却是个个偷奸耍滑,非得监工鞭子响了才肯挪步。
此刻,那些人端着破碗,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倒。
角落里,两个黑皮为了半个掉在地上的鸡蛋,扭打成一团。
监工手里的皮鞭“啪”地一声抽下去,立刻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真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
坐在李铁柱对面的工友王大锤嫌恶地啐了一口,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贱呢?干活没力气,抢食倒是挺凶。”
李铁柱嚼着红烧肉,目光冷漠。
“不管他们,天天磨洋工,完不成任务有他们好果子吃。”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又扒了两口饭。
“政委说了,这叫劳动改造。不把这身骨头里的懒气练出来,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当人。”
“所以啊,咱们得惜福,得好好干!”
李铁柱咽下最后一口饭,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
这表是他上个月刚买的,花了五块龙元,正经“南京钟表厂”出品。虽不是高档货,但在工友中间也是倍儿有面子的物件。
“快七点了,夜校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今儿是政委亲自讲课,听说要讲咱们大明的新版图,还要讲这铁路以后要修到哪儿去。”
“走走走,赶紧占座去!”
王大锤一听,也不擦嘴,端起碗就把剩下的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劳力来说,夜校不仅仅是识字的地方,更是他们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
在那里,他们知道了大明有多大,知道了世界有多广。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不是卖苦力的。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这庞大帝国的基石。
夜校设在项目部的大会议室里。
几百号工人挤得满满当当,旱烟味和汗臭味弥漫,却出奇安静。所有目光都盯在讲台后方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那是一幅最新的《皇明一统寰宇图》。
项目部政委是个三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左边袖管空荡荡的,那是他在平定安南时留下的勋章。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神情肃穆。
“工友们!”
政委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不讲字,不讲算术。今天,我们要讲讲,我们脚下的路,到底要通向哪里!我们要讲讲,我们大明,到底有多大!”
“啪!”
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以前在村里,你们以为世界就是县城那么大,最远也就是到省城。”
“可现在,我要告诉你们!”
教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从东海之滨,一直拉到西域荒漠。
“世界很大,但大明更大!”
台下的工人们屏住了呼吸。李铁柱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幅地图。
在那上面,代表大明的红色像烈火般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正强势吞噬周边的灰色和绿色。
“看这里!”
政委指向北方那片广袤的白色区域。
“北边的西伯利亚!那是咱们新打下来的疆土!那里有无尽的林场,有挖不完的煤矿和金矿!咱们的远西方面军,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正在那里痛击罗刹鬼子!”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再看这里!”
教鞭猛地指向南方,那片破碎的半岛。
“南边的中南半岛!安南、占城、真腊、暹罗现在,它们统统都叫大明!那是咱们的粮仓!你们碗里吃的白米饭,就是从那儿运来的!”
“还有这里!”
教鞭跨过大洋,点在了那块孤悬海外的大陆上。
“东边的大洋洲!那是咱们的牧场!咱们的牛羊,在那儿漫山遍野地跑!以后,咱们大明人,顿顿都能吃上牛肉!”
“好!”
台下有人忍不住叫了声好,紧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政委也笑了。
“目光再放远一些!”教鞭横跨蔚蓝太平洋,点在地图另一端。“再越过这片无尽之海,便是咱们的加利福尼亚省!
那里的土地有挖不尽的金矿,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良田。第一批开拓团已经在那儿扎下根,正在那片蛮荒土地上开展建设!”
“嘶——”
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政委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是,光有地盘还不行。”
“地盘再大,若是没有路,那就是一块死肉!”
教鞭最后落在了那条横贯东西的黑色粗线上。
“未来,这条路还要继续向西!穿过葱岭,直通中亚,甚至通到欧洲去!”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
“更是大明的血管!”
“只有血管通了,帝国的养分才能输送到每一个角落!咱们的军队才能朝发夕至,把任何敢于挑衅的敌人碾成粉末!”
李铁柱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看着那条黑线,仿佛看到了无数列车在上面飞驰,那是大明的脉搏,是这个庞大帝国强有力的心跳。
而他,李铁柱,就是这心跳的一部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感和使命感,在他那颗朴实的心里油然而生。
他不再是个只会卖力气的苦力。
他是在为这个伟大的帝国,锻造骨骼,铺设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