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萨满古尔丹的话语,如同冰原上骤起的暴风雪,瞬间席卷了林朔的心神。
东方人?寻宝者?不久前一队深入荒原的东方人?
几乎是在古尔丹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朔脑海中便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墨尘那张布满皱纹、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庞,以及他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墨尘来自东方,自称“守夜人”,一路引导他们至此,对上古秘辛、深渊侵蚀了如指掌,甚至能催动那盏神秘的古朴油灯……
难道……那队“寻宝者”与墨尘有关?或者说,墨尘本身就是其中一员,甚至……是主导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林朔的思绪。他回想起与墨尘相遇的种种:在知识古殿外的“巧遇”,主动提出指引,对溶炉内核碎片的了解与引导,以及面对深渊骸骨和蛮族时的从容……这一切,真的只是“守夜人”的职责和巧合吗?
一股寒意,比永冻荒原的酷寒更加刺骨,悄然从林朔心底升起。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眼角的馀光瞥向身侧的墨尘。
只见墨尘依旧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手持油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对古尔丹提及的“东方寻宝者”毫无反应。但他那握着灯柄的、枯瘦的手指,似乎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丝。是错觉吗?
帐篷内的气氛因古尔丹的话而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酋长巴图凌厉的目光扫过林朔一行人,最后也落在了墨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赫炎和风语显然也听到了古尔丹的话,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看看林朔,又看看墨尘。他们与墨尘相识更早,一同冒险,此刻心中同样充满了疑虑。
“大萨满,您所说的东方寻宝者,具体是何模样?他们现在何处?”林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古尔丹那白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回忆,沙哑道:“他们大约在半月前到来,人数不多,约五六人,穿着与你们类似,但更加……低调。为首者是一个气息深沉的老者,他们手持一份古老的地图,声称查找上古时期遗失在冰原的一件‘圣物’,并愿意用珍贵的物资与部落交换向导和情报。”
他顿了顿,骨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酋长与我并未完全相信他们,但也未直接拒绝。他们自行进入了荒原深处,随后不久……冰魄的异动便开始加剧,腐冰也开始在边缘局域出现。直到三日前,他们中的一人浑身是血、神智癫狂地逃回部落边缘,只来得及嘶吼出‘黑暗……吞噬……叛徒……’几个字,便力竭而亡。而他身上残留的气息……与腐冰中的污秽,同出一源!”
叛徒?!
这个词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林朔耳边。他几乎可以肯定,古尔丹口中的那队东方寻宝者,绝对与墨尘,或者说与“守夜人”组织脱不了干系!而那“叛徒”二字,更是让人浮想联翩。是那队人中有叛徒,还是……墨尘就是那个叛徒?
林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无论墨尘是敌是友,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冰魄的危机。这不仅关乎冰风部落的存亡,也可能关系到整个北境的平衡,甚至……与那潜在的“长夜”有关。
“大萨满,酋长。”林朔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坚定地看向两位部落领袖,“无论那队东方人目的为何,无论其中有何隐情,眼下冰魄被侵蚀已是事实。若真如您所言,我的力量或许能对净化冰魄有所帮助,我愿意一试。”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去面对。只有接触到冰魄本身,才能弄清真相,才能判断墨尘的真正立场。
古尔丹那白色的眼眸“凝视”着林朔,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诚与决心。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冰魄的求救之声不会欺骗我。你,是当前唯一的希望。但内核寒渊……已非善地。那里不仅有无尽的严寒和扭曲的冰兽,更充斥着侵蚀冰魄的深渊之力所形成的‘黯冰’领域,寻常力量触之即会被污染同化。”
他顿了顿,骨杖指向林朔的右臂:“你体内的‘净化之火’是钥匙,但能否点燃并驱散黑暗,犹未可知。而且,你必须尽快行动。我能感觉到,冰魄的意志正在被黑暗缓慢蚕食,一旦其内核被彻底污染,冰原将失去平衡,永冻荒原将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冰狱,深渊的信道也可能借此打开……”
情况远比想象的更加危急。
巴图酋长站起身,他那山岳般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沉声道:“古尔丹大萨满会为你指引通往内核寒渊的路径。我会派部落最精锐的‘冰牙战士’护送你们到寒渊入口。但进入寒渊之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他的目光扫过林朔,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墨尘等人,“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最终的决定已经做出。没有更多的时间尤豫和试探。
在古尔丹大萨满的示意下,众人在部落中稍作休整,补充了一些御寒的物资和食物。乌特鲁被指派带领一队十人的冰牙战士,负责引路和护卫至寒渊入口。
临行前,林朔找到墨尘,两人站在一座寂静的图腾柱下。
“墨先生。”林朔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关于大萨满提到的东方寻宝者,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墨尘抬起浑浊的眼眸,看着林朔,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沙哑道:“守夜人的职责是观察与守护,并非事事皆知。那队人的身份,我亦在调查之中。”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完全否认。
林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如同深潭,难以窥测。“那‘叛徒’一词,又当何解?”
墨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光影相生,守夜人中……亦非铁板一块。漫长的岁月中,总有人会被黑暗诱惑,或偏离最初的誓言。但这只是猜测,真相,需要证据。”
他看向林朔,语气变得深沉:“年轻人,我知道你心中疑虑。但此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阻止深渊的侵蚀。至于其他……待此事了结,自有分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集合的地点,那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寂,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
林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反而更深了。墨尘的话看似坦诚,却巧妙地回避了关键问题。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队伍准备出发。除了林朔、追月、墨尘、赫炎、风语以及乌特鲁带领的十名冰牙战士外,古尔丹大萨满还派来了一名年轻的萨满学徒,名为艾莎,她拥有与冰原生灵沟通的能力,并携带着大萨满赐予的一枚“冰语符石”,可以在关键时刻与部落联系,并略微抵御黯冰领域的侵蚀。
队伍在部落族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再次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这一次,目标直指永冻荒原最危险、最神秘的禁地——内核寒渊。
越往荒原深处行进,环境越发恶劣。狂风嘶吼,卷起的雪沫如同沙尘暴般遮挡视线,气温低到足以在瞬间冻结裸露的皮肤。脚下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坚硬光滑、不知冻结了多少万年的蓝黑色冰层。
而林朔右臂传来的共鸣感也越发强烈,甚至隐隐传来一阵阵刺痛,仿佛那冰层深处的“冰魄”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同时,他也开始清淅地感受到,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能量场,如同无形的帷幕,开始笼罩四周。
乌特鲁和冰牙战士们的神情也愈发凝重,他们熟悉这片土地,能清淅地感觉到那股与冰原格格不入的邪恶气息正在加剧。
“前面就是‘黯冰峡谷’,是通往内核寒渊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危险的地带。”乌特鲁指着前方一道仿佛被利斧劈开的巨大冰川裂缝,沉声说道,“峡谷内弥漫着浓郁的深渊气息,会侵蚀心智,扭曲感知,甚至滋生各种被污染的冰原生物。大家紧守心神,跟紧我!”
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踏入那道幽深、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冰川裂缝。
一进入峡谷,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仿佛连天空都被隔绝。两侧是高达千丈、光滑如镜的冰壁,冰壁不再是纯净的蓝色或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夹杂着丝丝缕缕黑紫色的病态黯沉色泽,正是古尔丹所说的“黯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腐朽味,比之前遇到的腐冰局域浓郁了十倍不止!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萦绕,试图钻入脑海,勾起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负面情绪。
冰牙战士们立刻显露出不适,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和暴躁。艾莎萨满学徒立刻举起冰语符石,口中念诵起古老的祷文,一层柔和的冰蓝色光晕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一些低语,稳定着众人的心神。
赫炎和风语也全力运转灵力抵抗,脸色发白。墨尘手持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将那无形的精神侵蚀抵挡在外。
林朔右臂的暗金符文自主亮起,净化之力流转,将试图靠近的深渊气息尽数湮灭。但他能感觉到,这股弥漫的深渊之力极其精纯和顽固,仿佛有生命般,不断试图渗透、腐蚀。
追月发出低沉的咆哮,暗月之力在周身形成一层屏障,银眸中充满了对这片局域的厌恶与警剔。
“小心!有东西过来了!”一名冰牙战士突然厉声警告。
只见从峡谷深处的黑暗中,猛地涌出数十道黑影!它们形态扭曲,仿佛是由破碎的冰块和浓郁的黑暗气息强行糅合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无数挥舞的、如同触手般的冰刺和一张张不断开合、发出无声嘶吼的黑暗巨口!正是被深渊气息污染扭曲后形成的——“黯冰畸变体”!
这些畸变体散发着混乱与暴虐的气息,实力从凡阶极品到灵阶下品不等,如同潮水般向着众人扑来!
“结阵!抵御!”乌特鲁怒吼一声,冰牙战士们立刻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骨矛挺刺,与冲来的畸变体狠狠撞在一起!
战斗瞬间爆发!冰屑与黑气四溅,怒吼与无声的嘶嚎交织。
林朔眼神一冷,正要出手,却见身旁的墨尘突然上前一步,手中那盏古朴油灯的光芒骤然一变!
原本昏黄温暖的光晕,此刻竟然转化为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深邃之色!那幽暗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流淌而出,并非照亮黑暗,而是……融入其中?
下一刻,令所有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那幽暗的光芒扫过冲在最前方的几具黯冰畸变体,那些畸变体竟然如同遇到了同类,或者说遇到了更高阶的存在,动作猛地一滞,然后……它们身上的黑暗气息如同被吸引般,疯狂地涌向那幽暗的光芒,被其吞噬、吸收!而失去了黑暗内核的支撑,那些畸变体瞬间崩溃,化为普通的碎冰散落一地!
墨尘……他竟然在吸收深渊之力?!
这一幕,不仅让乌特鲁和冰牙战士们骇然失色,就连赫炎和风语也目定口呆!
林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死死盯住墨尘那佝偻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盏散发着幽暗光芒的油灯。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虑,在这一刻几乎得到了证实!
墨尘,他绝对与深渊有关!他之前的一切引导、帮助,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利用自己体内的净化之力达成某种目的?还是……
就在林朔心中警铃大作,全身力量蓄势待发之际,墨尘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泛着一丝……与周围黯冰同源的幽暗光泽?
他看向林朔,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诡异弧度的笑容,沙哑的声音在峡谷的风雪中幽幽响起:
“看来……有些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年轻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