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的办公室,此刻成了一个小小的审判庭。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刘老师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林建国像一头被激怒又无处发泄的公牛,焦躁地站在屋子中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林笑笑则安静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与父亲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神情是超越年龄的冷静。
另外两位没课的老师也被惊动了,此刻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虽然假装在批改作业,但竖起的耳朵和偶尔交换的眼神,暴露了他们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林建国同志!”刘老师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我请你解释一下,你刚才在教室里的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阻止自己亲生女儿高考,你这是作为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吗?”
林建国梗着脖子,面对老师的质问,他习惯性地想挺直腰杆,却发现那股一直支撑他的“家长权威”在面对外界质疑时,竟如此虚弱。他避开刘老师锐利的目光,转而死死盯住林笑笑,试图用眼神将她压垮,嘴里重复着那套早已站不住脚的说辞:
“刘老师,我不是阻止她……我是为她好!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现在家里困难,她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有什么不对?她非要拧着来,非要考什么大学,这就是不孝!是自私!”
又是“为你好”,又是“女孩子没用”,又是“不孝自私”。这套组合拳,他用了十几年,在原主身上屡试不爽。
若是原主,此刻早已被这顶“不孝自私”的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羞愧难当。但林笑笑听着这熟悉的话术,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刘老师和另外两位旁听的老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困惑和求知欲的表情,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刘老师,王老师,李老师,”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学生请教问题的诚恳,“我有点不太明白。我爸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因为最后要嫁人。可是,我们国家现在提倡男女平等,鼓励妇女参与社会建设,很多女科学家、女工程师、女干部都在为国家做贡献。难道她们在读书之前,就知道自己不会嫁人吗?或者说,嫁了人,她们读的书、学的知识,就都没用了吗?”
她这个问题,看似天真,实则刁钻。直接将林建国的言论置于国家政策和社会现实的对立面。
刘老师还没说话,那位姓王的女老师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开口道:“这当然不对!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增长才干,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为社会做贡献,跟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主席都说过‘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林师傅,你这思想可太落后了!”
林建国被噎得脸色一白。
林笑笑趁热打铁,继续“请教”,目光转向林建国,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爸,您又说我不孝,自私。我不明白。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有能力更好地孝敬您和妈,这怎么能叫自私呢?难道只有我放弃自己的前途,按照您的安排去下乡,或者随便找个活儿干,把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家里,才叫孝顺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问题:
“还有,您总是说‘为我好’。可是,让我放弃梦想,放弃可能更好的未来,去一个我完全不想去的地方,做一件我完全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情,这真的是‘为我好’吗?还是说,这只是为了方便您管理,或者……为了满足妹妹的需求,而牺牲我的一种……借口?”
“借口”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林建国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你胡说八道!”林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林笑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叫借口?我是你爹!我生你养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你懂什么!”
他情绪激动,逻辑开始混乱,只能反复强调“我是你爹”这个身份。
林笑笑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地迎着他颤抖的手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
“爸,生养之恩,我记在心里,将来有能力,一定会回报。但这不代表,您就可以用这份恩情,来要求我无条件地服从您的一切安排,哪怕是错误的、会毁掉我人生的安排。”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老师,最后回到林建国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看,您说不通‘女孩子读书没用’的道理,也说不通‘我想考大学是自私’的道理,您甚至无法解释,逼我下乡到底‘好’在哪里。您唯一的理由,似乎就只剩下——‘我是你爹’。”
“如果讲道理讲不通,就只能用身份来压人;如果无法证明自己的安排是正确的,就只能用‘为你好’来模糊焦点;如果对方不服从,就扣上‘不孝’、‘自私’的帽子进行打压。”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总结一个学术概念,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刘老师,各位老师,您们学问高,见识广。请问,这种行为模式,是不是有点像书上说的……那种,通过制造愧疚感和服从压力,来控制别人的……精神操控?”
“精神操控”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刘老师和其他两位老师都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能用如此冷静、如此精准的语言,将一个家庭内部常见的压迫行为,剖析得如此深刻,甚至上升到了心理学概念的层面!
林建国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不懂什么“精神操控”,但他能听懂“控制”两个字!他能感受到林笑笑话语里那种将他所有行为都扒开、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冷酷和精准!他那些隐藏在“为你好”和“孝道”下的私心和掌控欲,被赤裸裸地揭穿!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国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还僵硬地指着林笑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所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道理(哪怕是他自以为的),都在女儿那冷静到可怕的目光和言辞下,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刘老师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笑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赞赏,更有深深的惋惜。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林建国同志,我想,笑笑同学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你的那些理由,站不住脚。阻止孩子高考,于情于理于法,都是错误的。”
林建国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然而,就在刘老师准备继续劝说,试图为这场对峙画上句号时,林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狗急跳墙般的疯狂光芒。他不再看林笑笑,也不再看刘老师,而是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了办公室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着、存放学生档案和空白报名表的铁皮柜子。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道理……道理我说不过你!但……但报名表……没有我签字……你看你能不能拿到!我看哪个老师敢……敢私自给你!”
他要用这最后、最无赖的方式,卡死林笑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