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阵
朔风卷着砂砾,在苍狼原上刮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旷野上盘旋。林缚勒紧马缰,胯下的“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浅坑。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汗已浸透护腕,与甲胄内侧的冰碴混在一起,又冷又黏。
前方三里外,西狄的军阵如乌云压境,黑压压的骑兵列成散乱的扇形,最前排的狼旗在风中扭曲,旗面的苍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镇北军的方向呲牙咧嘴。而镇北军这边,三万铁骑列成三叠纵深的方阵,玄黑色的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前排的貔貅旗猎猎作响——那旗面用极北之地的玄狐尾毛织就,刀砍不裂,箭射不透,上面用赤金绣着的神兽昂首张口,獠牙间似要吞尽漫天风雪,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那神兽的气势逼得矮了三分。
“将军,西狄的探马已在三里外徘徊,看阵型,是他们最擅长的‘狼群战术’。”亲兵赵勇的声音被风割得支离破碎,他缩着脖子,往林缚身边凑了凑,“要不要先派轻骑冲一轮,打乱他们的阵脚?”
林缚没回头,目光始终落在阵前那尊青铜貔貅雕像上。雕像高三丈,底座是整块青黑色的玄武岩,貔貅前蹄踏碎狼首,双目嵌着鸽卵大的夜明珠,即使在阴沉的天光下,也透着幽幽的光。这是二十年前镇北军初驻苍狼原时,老将军秦岳亲自督造的镇阵之物。那时林缚还是个刚入营的小兵,记得老将军站在尚未完工的雕像前,霜白的胡须上结着冰碴,却中气十足地对新兵们说:“貔貅吞万物而不泄,立此阵、塑此像,是要让北境的防线如貔貅守财般牢不可破。你们记住,这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只要你们心里装着这尊貔貅,就没有破不了的敌,守不住的土!”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老将军的话带着股酸腐的文气。直到三年前老将军战死在黑风口,临终前将那面绣着貔貅的帅旗交到他手上,旗杆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时,他才隐约摸到了些什么。
“不必。”林缚的声音沉稳如石,“传令下去,鼙鼓三通,列貔貅阵第一式‘吞狼’。”
赵勇领命转身,腰间的令旗在空中划出弧线。片刻后,中军方向传来第一声鼙鼓,沉雷般的轰鸣滚过旷野,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节奏越来越密,到最后竟如骤雨倾盆,砸在每个将士的心上。林缚腰间的佩刀随鼓声轻颤,刀鞘上镶嵌的铜环叮当作响,像是在应和着鼓点。
他抬眼望去,中军帅旗猛地向上一扬,赤红色的旗面在玄黑的军阵中格外醒目。第一列骑兵同时拔出马刀,三万柄刀刃映着雪光,竟比天上的寒日更刺眼。西狄那边果然耐不住,最前排的骑兵像被激怒的野狗,嗷嗷叫着冲了出来,黑压压的队伍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震得远处的积雪簌簌滑落,连空气都跟着震颤。
“稳住阵脚!”林缚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鼓声和马蹄声盖过。他忽然看见最前排的旗手们将貔貅旗向下压了压,旗面的神兽像是低头蓄力——这是约定的信号。紧接着,第一列骑兵竟齐齐下马,将马刀反向插入地面,刀柄朝上,刀刃朝外,三万柄刀组成一道锋利的刀墙,在旷野上铺开半里多长。
西狄骑兵冲得太急,前排的人收不住势,纷纷撞在刀墙上。先是马腿被齐刷刷斩断,惊马带着骑手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避让,层层叠叠地撞上来,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旷野。林缚勒马立在阵侧,清楚地看见有个西狄百夫长挥舞着狼牙棒冲在最前,马刀刺穿马腹的瞬间,他从马上飞了出去,正好撞在三柄交叉的刀刃上,血沫喷溅在雪地上,像绽开了一朵诡异的红梅。
就在此时,鼙鼓声骤然变调,原本密集的节奏变得疏朗,却带着一股穿云裂石的力道,像是巨兽在低吼。第二列骑兵突然分为两队,如两道黑色的闪电,从刀墙两侧包抄过去。他们手中的长戟斜指天空,戟尖上的红缨在风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恰如貔貅张开的巨口,将溃散的西狄骑兵一点点吞噬。
林缚勒马跟上,目光扫过阵中,只见每一面貔貅旗下,都有校尉在高声传令。左手边的李校尉是个左撇子,却总把令旗扛在右肩,这是他独有的标记;右手边的陈校尉嗓门破了,喊出的口令带着沙哑,却比谁都有穿透力。士兵们或进或退,动作整齐得仿佛是同一人操纵的木偶,连马镫撞击甲胄的声响,都带着整齐的韵律。
他忽然想起入营时学的《镇北军律》,泛黄的纸页上写着“貔貅阵者,以整为威,以肃为仪,分则如鳞,合则如盾”。那时他跟着老兵们在油灯下背诵,只觉得不过是些枯燥的规矩,直到此刻看见三万将士如一体般进退,才明白老将军当年的深意。西狄骑兵素来以凶悍着称,却最忌章法,十个人有十个想法,赢了就疯抢,输了就溃散;而这貔貅阵,恰恰以整肃破其凶悍,以规矩制其散乱,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你再凶猛的野兽,也只能在网中挣扎。
战至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沾满血污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西狄的队伍已溃不成军,残兵拖着兵器向西南方向逃窜,连他们视若神明的狼旗都被踩在泥里。鼙鼓声渐渐平息,最后一声余韵在旷野上荡开,惊起几只在枯草里躲风的寒鸦。镇北军的旌旗仍在风中飘扬,玄黑的旗面上,赤金的貔貅像是饮足了血,在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林缚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结了冰的血水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走到那尊青铜貔貅雕像前,伸手拂去雕像肩上的积雪。冰层碎裂的声音里,他忽然摸到雕像脖颈处有一道浅痕——那是十年前西狄突袭时,他用身体护住雕像,被流矢划到的地方,后来工匠补铸时特意留下了这道印记,说要让后人记得,貔貅的威严,是将士们用肉血护住的。
“将军,此战斩敌八千,俘虏三千,缴获战马五千匹。”赵勇捧着战报赶来,羊皮纸被他攥得发皱,声音里满是振奋,“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东西,是个用纯金打造的狼头符,“这是西狄左贤王的兵符,在他帐篷里搜出来的!”
林缚接过兵符,入手冰凉,狼头的獠牙刺得掌心生疼。他却没立刻看战报,而是望向阵中正在清点人数的士兵。李校尉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士兵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跟李校尉说笑;陈校尉站在辎重队旁,指挥着士兵们搬运缴获的粮草,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披风在风中摆动,露出里面甲胄上的箭孔——那是三年前黑风口之战留下的。他们脸上都沾着血污,甲胄上结着冰霜,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军人的规整,连走路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暮色降临时,苍狼原上燃起了篝火。跳跃的火光中,士兵们分食着烤肉,油星溅在甲胄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有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几坛西狄的奶酒,用匕首撬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散开。一个络腮胡的老兵拿起酒囊递过来:“将军,尝尝?这西狄蛮子的酒,烈得像刀子!”
林缚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向远处的貔貅阵。夜色中的军阵依旧肃立,篝火的光映在玄黑的甲胄上,泛着明明灭灭的光泽。鼙鼓安静地靠在帅帐边,鼓面上的皮革因白天的剧烈震动而微微起伏,仿佛还在回味白日的轰鸣。守夜的士兵提着灯笼在阵中巡逻,灯笼的光晕里,他看见那尊青铜貔貅的夜明珠正与天上的寒星遥遥相对,像是在无声地对话。
他忽然明白,这貔貅阵不仅是战场上的杀器,更是北境将士的魂。旌旗肃立,是他们守护疆土的决心;鼙鼓震野,是他们保家卫国的誓言;而那一尊尊貔貅雕像、一面面貔貅旗,则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信念——以整肃立威,以忠诚守土,纵然朔风万里,纵然敌寇万千,这北境的防线,也绝不会有半分动摇。就像老将军说的,貔貅吞万物而不泄,他们吞下的是敌人的刀光剑影,守住的是身后的万里河山。
夜风渐起,卷着火星掠过帐篷,留下点点烫痕。林缚站起身,抽出佩刀,刀身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他对着旷野上的貔貅阵行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当年在演武场操练时一般。刀光在月光下一闪,恰如貔貅的獠牙,在寂静的夜里,守护着这片他用热血扞卫的土地。
远处的西狄残兵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苍狼原的风还在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未尽的厮杀。但林缚知道,只要这貔貅阵还在,只要阵中的将士们还在,这北境的天,就永远塌不了。
师之临,师出以律,否臧凶?。
坎,水也,兑,泽也,坤,土也,水为泽与土中,潴也。
师,众也,忧也。临,大也,与也。
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师临解》
貔貅屯旷野,鼙鼓震四陲。
叔敖承先志,雍郊镇远夷。
师律为基址,临仁作鼎彝。
威恩相济处,长保境无危。
注:首联写《师》卦军旅之威,以“貔貅”“鼙鼓”绘肃杀之象;颔联点出“叔敖之嗣”与镇守之地,承“育于姜”式叙事;颈联紧扣“三世整旅”“五世敷仁”,分述《师》之律与《临》之仁;尾联收束两卦关系,以“基址”“鼎彝”喻纪律与仁德为根本,终致“境无危”,呼应“师以律立威、临以仁合众”之理,合五律格律。
《师》之《临》解
《师》之变《临》,卦辞曰“师出以律,否臧凶”。
貔貅列阵于旷野,旌旗肃立如林,鼙鼓声声震四野,既显军旅之威,亦含整肃之仪。这般威德相济之象,恰契两卦深意。
叔敖之嗣,将镇守于雍地。三世整饬军旅,军令如剑锋般凛冽无俦;五世广施仁政,恩德与威严并行,共臻隆盛。
《师》者,聚众兴师之象,故“众也”,兴师难免忧惧,故“忧也”;《临》者,居高临下之征,故“大也”,以恩化育,故“与也”(施与、亲和)。“师出以律”,是言军旅之事,纪律为纲,失却法度则必致凶险,此乃《师》之根基;“否臧凶”暗藏警示:若废弛军纪、紊乱法度,即便暂得势,终会陷入危局。
叔敖之嗣的镇守之道,正在于明《师》之“律”为立威之本,悟《临》之“仁”为合众之基。以严明军纪筑牢根基,方得军旅之威;以宽厚仁德安抚一方,才获民心之向。三世整旅固其“师”,五世敷仁成其“临”,终致恩威并隆,既不失军旅肃杀之度,亦得临政化育之效,恰合“师以律立威、临以仁合众”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