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营的过程,远比顾明想象的要复杂和不友好。
营门口,一队盔甲鲜明的士兵,将他们拦了下来。
为首的军侯,大概四十来岁,一脸的络腮胡,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上下打量著顾明一行人,尤其是后面那上百辆大车,眉头皱了起来。
“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蒙武上前一步,亮出了自己的腰牌,同时递上了一卷由咸阳发出的,盖有秦王玉玺的军令文书。
“我乃郎中骑兵将蒙武,奉王上之命,护送军需督造司副使顾明大人,前来向王翦大将军报到!”蒙武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军侯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脸色稍缓,但依旧没什么好气。
“原来是咸阳来的贵人。”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目光转向了顾明,“哪位是顾副使啊?”
“我就是。”顾明催马上前。
“呵,真是年轻有为啊。”络腮胡军侯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听说,顾副使是给咱们六十万大军,送好东西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士兵们,就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顾明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气氛,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他们是奉了王命,从京城来的“天使”,就算不热情迎接,也不该是这种态度。
这明显是,下马威啊。
“蒙将军,顾副使,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络腮胡军侯将文书还给蒙武,“大将军军务繁忙,暂时怕是没空见你们。”
“这样吧,我先带你们去营中安顿下来。至于你们带来的这些‘好东西’嘛”他指了指后面的车队,“就先停在营外吧。大营里,寸土寸金,可没地方放你们这些坛坛罐罐。”
这话,就说得很难听了。
蒙武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放肆!”他怒喝道,“我等奉王命而来,车上装载的,是王上亲自下令,要配发给前线将士的新式军粮!你敢将其拒之营外?你想抗旨吗?”
“哎呦,蒙将军,可别拿王命来压我。”络腮胡军侯一副滚刀肉的样子,“我叫胡伤,只是个看大门的。我只知道,没有大将军的将令,谁也不能把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东西,拉进大营。这是规矩。”
“你!”蒙武气得手都按在了剑柄上。
他身后的五百郎中骑卫,也都齐刷刷地拔出了半截长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怎么?蒙将军,想在王翦大将军的营门口动手?”胡伤丝毫不惧,反而冷笑一声,“你们郎中骑卫,在咸阳城里是宝贝疙瘩,到了这,可就是龙也得盘著!”
他身后,营门两侧箭楼上的弓箭手,也都拉开了弓弦,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顾明他们。
“都住手!”
顾明及时喝止了蒙武和他的手下。
他知道,不能动手。
一旦动了手,不管有理没理,都落了下乘。冲撞主帅大营,这罪名可不小。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胡伤的军侯,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
这恐怕不是王翦的意思。
王翦那样的人物,不至于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来为难一个奉王命而来的后辈。
问题,很可能出在下面。
任何一个庞大的组织,都免不了有山头,有派系,有利益纷争。
秦军,也不例外。
自己带着“新式军粮”和王上的恩宠空降而来,等于是来抢饭碗的。
动了谁的蛋糕?
自然是原来负责军队后勤粮草的那些人的蛋糕。
这个胡伤,要么是受了那些人的指使,要么就是想主动卖个人情。
想明白这一点,顾明心里就有底了。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翻身下马,主动走到了胡伤面前。
“胡将军,是吧?”顾明拱了拱手,态度很是谦和。
胡伤没想到顾明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哼了一声:“不敢当。”
“胡将军说的有道理。”顾明笑着说道,“军营重地,谨慎一些是应该的。我们带来的东西,没有经过大将军的允准,确实不该随意入营。”
他这番话,让胡伤和蒙武都愣住了。
蒙武急了:“顾副使,你”
顾明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一小袋,用精致锦囊装着的红糖块。
“胡将军,还有各位兄弟,一路辛苦。”顾明将锦囊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军需督造司的一点小小心意,产自咸阳的红糖。算不上什么金贵东西,就是甜个嘴,解解乏。”
胡伤看着那袋红糖,眼神闪烁了一下。
红糖的名声,他自然是听过的。据说在咸阳,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难买,是专供王公贵族的。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副使,一出手,就是这个。
而且,他给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说“各位兄弟”。
这意味着,营门口守卫的这几十号人,人人有份。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胡伤嘴上客气著,手却已经接了过去。
他掂了掂,分量还不轻。
他身后的那些士兵,看着他手里的锦囊,眼睛都直了,一个个喉结滚动。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顾明笑道,“我们就在营外候着,不给将军添麻烦。只是,还请将军,尽快将我们的文书,呈报上去。前线的战事,耽搁不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你为难我,可以。但耽误了王上的大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胡伤是个老油条,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他捏着手里的红糖,感觉有些烫手了。
他收了好处,对方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他还真不好再继续刁难下去了。
“咳咳。”胡伤清了清嗓子,脸色缓和了不少,“顾副使言重了。你们是王上派来的,我哪敢怠慢。”
“这样吧,”他话锋一转,“车队可以先进来,停在校场的角落里。人,我带你们去客帐休息。不过,大将军那边,什么时候召见,我可就说不准了。”
他这是,卖了顾明一个人情,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多谢胡将军通融。”顾明再次拱手。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被顾明用一袋红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