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顾清已经在市档案馆的阅览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旧报纸的微缩胶片复印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比对眼前的两份资料。
一份是《江城晚报》1983年7月15日的版面,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则讣告:
苏婉女士治丧启事
苏婉女士,原江城照相馆员工,于本月8日不幸失踪,经多方寻找无果,现推定已故。定于7月20日上午9时,于西山公墓举行追思会。特此告知亲友。
治丧人:李茂、赵屠
另一份是工商登记档案的复印件。1980年至1985年间,“江城照相馆”的雇员登记表上,只有三个名字:赵屠(经营者)、苏婉(摄影师)、李茂(学徒)。
没有家人。
顾清翻到下一页,是户籍档案的查询结果。苏婉,女,生于1960年,原籍江城市下辖的安县。父母分别于1975年、1978年病故,无兄弟姐妹,未婚。
一个彻底的孤女。
“所以李茂不是她的血亲。”顾清低声自语,“但他们以‘治丧人’的身份一起出现……”
他拿出手机,翻拍了几张关键页面,然后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档案馆。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机震动,是王警官发来的短信:
“李茂现住址已查到:城西区平安街47号‘顺达超市’。电话137xxxxxxx。另,此人曾于2001年因打架斗殴被拘留15天,无其他案底。小心点。”
顾清回了个“谢谢”,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决定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直接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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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玄尘的住处。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桌上点着三盏油灯,呈三角形排列,灯焰是奇异的青白色,静静燃烧,没有烟。
玄尘盘膝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三本古籍,还有几张他刚刚手绘的阵法图。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
“不对……”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一张复杂的阵图上移动,“如果只是开阴门,不需要这么复杂的阵眼布置。七煞养阴阵的核心在‘养’,而不在‘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江城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七个点——正是二十年前那七名死者的死亡地点。
玄尘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拿出尺子,开始在七个点之间连线。
第一条线,第二个点,第三条……
当七个点全部连接起来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七个点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七芒星图案,而图案的中心,不是别处,正是槐安路44号——顾清租的那栋房子。
“阵眼在房子里。”玄尘的声音有些发干,“二十年来,那栋房子一直是阵法的核心。所以租金那么低,所以房东含糊其辞——那是故意让人住进去的!”
他快步走回桌前,翻开一本封面已经破烂不堪的古籍。这本书是他师父留下的,扉页上有题字:
“阴阳之道,存乎一心。邪正则分,生死乃定。——苏明远,壬戌年秋”
玄尘直接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记载了一种已经失传的邪阵,名为“七阴汇煞阵”。描述与七煞养阴阵极其相似,但多了一段关键记载:
“……阵成之后,需以‘活人居之’,引阳气入阵,阴阳相激,方可孕养‘阴煞之种’。待种子成熟,破体而出,即化为‘引路鬼’,可开阴门而不损阳世根基……”
“活人居之……”玄尘重复着这四个字,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明白了。
苏婉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的魂魄被炼成了“阴煞之种”,封印在槐安路44号的地下。二十年来,不断有人搬进那栋房子,他们的阳气被阵法吸收,滋养着那颗种子。
而顾清,是第二十个住户。
也是阳气最特殊的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生,至阴命格却活人之身。这种人的阳气,对阴煞之种来说是大补。
“所以他们不急着杀顾清。”玄尘握紧了拳头,“他们要让他住进去,让他的阳气滋养种子,等到种子成熟……等到苏婉完全化为引路鬼……”
他猛地想起顾清描述的幻境——苏婉在照相馆地下室被献祭的全过程。
那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
那是种子在吸收顾清的阳气时,产生的共鸣。顾清看到的,是苏婉死亡时的痛苦和怨恨,而这些情绪,正是阴煞之种成长的养分。
“必须尽快让他搬出来。”玄尘抓起手机,正要拨号,却又停住了。
不,现在搬出来已经晚了。
顾清已经住进去半个多月,阳气早就被吸收了。就算现在搬走,种子也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黄泉会的人照样能找到他。
而且……
玄尘看向地图上那个七芒星的中心点。
槐安路44号是阵眼,也是封印阴煞之种的地方。如果贸然破坏,种子可能会提前爆发,苏婉的魂魄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开阴门,整条街都可能变成死地。
“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玄尘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先毁掉阵法节点,削弱阵法的力量,然后再处理种子……”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七个点上。
七个死亡地点,就是七个节点。每个节点下面,应该都埋着什么东西——死者的遗物,或者更糟,尸体的一部分。
只要毁掉这些节点,七阴汇煞阵的威力就会大减。到时候再进入槐安路44号,取出阴煞之种,就有希望在不引爆的情况下净化苏婉的魂魄。
“但李茂是关键。”玄尘想起昨晚的推论,“他是苏婉的至亲之人,他的怨念是开启阴门的引子。黄泉会一定会对他下手。”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顾清应该已经在去找李茂的路上了。
玄尘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清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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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区平安街是一条老旧的商业街,两侧是五六十年代建的三层砖混楼房,底层是各种小店,楼上住人。47号门口挂着“顺达超市”的招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烟酒饮料”“日用百货”的红字。
顾清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超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窄,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收银台在最里面,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正在看一份报纸。他头发花白,身材瘦削,戴着老花镜,听到铃铛声抬起头。
顾清认出了那张脸——虽然苍老了许多,但五官轮廓和合影里那个低着头的学徒依稀相似。
“老板,买包烟。”顾清走到柜台前,装作随意浏览着背后的烟架,“玉溪有吗?”
“有。”李茂——顾清确信就是他——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包玉溪,“25。”
顾清付钱,接过烟,没有立刻离开。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借个火?”
李茂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打火机递过来。顾清点烟时,状似无意地问:“老板在这儿开店多久了?”
“十几年了。”李茂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报纸,“你是新搬来的?”
“不是,来找人的。”顾清吐出一口烟,“听说这条街以前有个照相馆的学徒住这儿,叫李茂。您认识吗?”
李茂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报纸边缘被捏出皱褶。他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盯着顾清:“你找他什么事?”
“关于他以前一个同事的事。”顾清也看着他,“苏婉。”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盒子。李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是谁?”他声音沙哑。
“我叫顾清,在调查二十年前槐安路那桩旧案。”顾清压低声音,“我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苏婉是怎么死的。李茂先生,如果你就是那个李茂,我想和你谈谈——为了苏婉,也为了你自己。”
李茂的眼神先是惊恐,然后是怀疑,最后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就是李茂。”他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我关店,去我家里说。”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给我一个小时,我把店关了。三点,你来后面的院子,我住二楼。”
顾清点头:“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玄尘的电话。
“喂?”
“顾清,你在哪儿?”玄尘的声音很急。
“城西,平安街,找到李茂了。正准备和他谈。”
“听着,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玄尘快速说,“那栋房子是个阵眼,苏婉的魂魄被炼成了‘阴煞之种’,埋在地下。你住在里面,阳气一直在滋养它。现在你已经和种子建立了联系,就算搬出来,他们也能找到你。”
顾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怎么办?”
“先保护好李茂,他是关键。我怀疑黄泉会的人已经在监视他了。你们谈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可能有窃听或者监控。我马上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能到。”
“好,我们在李茂家里等你。”
挂断电话,顾清走出超市。午后的阳光很烈,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然后走到街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假装玩手机,实则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平安街很普通,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居民,有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大妈提着菜篮子走过,孩子追逐打闹。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顾清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那些黑袍人可能就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这家小小的超市,等待着下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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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玄尘发来的短信:
“阵法有七个节点,对应七个死亡地点。毁掉节点可以削弱阵法。我画了张图,见面给你。另外,李茂可能知道些什么,尽量问详细。”
顾清回复:“明白。”
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超市。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李茂正在整理货架,动作迟缓,心事重重。
这个人背负着一个秘密活了二十年。现在,这个秘密即将被揭开,而代价可能是他的生命。
顾清握紧了口袋里的三角符。符纸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三点整,超市的卷帘门缓缓拉下。
顾清站起身,穿过街道,绕到建筑物后面。那里有个狭窄的院子,堆着些杂物,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楼梯通向二楼。
李茂已经在楼梯口等他。
“上来吧。”他说,声音疲惫。
顾清跟着他上楼。二楼是一室一厅的小户型,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是年轻时的李茂和苏婉的合影——两人并肩站着,苏婉笑得灿烂,李茂有些腼腆。
照片已经泛黄,但被仔细地裱在相框里。
“坐。”李茂指了指旧沙发,“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顾清坐下,开门见山,“李茂先生,我知道当年你在江城照相馆工作,亲眼看见赵屠把苏婉带进了地下室。我需要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
李茂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他盯着墙上的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天是1983年7月8日,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店里没什么客人。赵屠——就是老板——突然说地下室的水管漏了,让苏婉下去看看。苏婉没怀疑,就下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大概过了十分钟,赵屠让我去仓库拿胶卷。仓库在后院,要绕一圈。等我拿完胶卷回来,看见赵屠正锁地下室的门。我问他苏婉呢,他说她已经修好水管,从后门先回家了。”
李茂闭上眼睛,像是要忍住泪水。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苏婉的包还挂在柜台后面,她从来不会不带包就回家。我想问他,但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可怕。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后来呢?”顾清轻声问。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苏婉。”李茂睁开眼睛,泪水还是流了下来,“第二天,赵屠说她请假了。第三天,他说她辞职回老家了。我不信,想去报警,但赵屠威胁我,说如果我敢乱说,就让我在江城混不下去。我当时才十七岁,害怕,就……就沉默了。”
他捂住脸,肩膀耸动。
“一周后,赵屠登了那则讣告,说苏婉失踪推定死亡。他让我当治丧人,说这样显得体面。我……我答应了。我真是个懦夫。”
顾清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之后呢?赵屠后来怎么样了?”
“血案发生后不久,他就把照相馆关了。”李茂擦掉眼泪,“有人说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还在江城,但改行了。我再也没见过他。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苏婉在地下室喊救命,而我就在上面,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时我勇敢一点,冲下去救她,或者立刻报警,也许她就不会死。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顾清看着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李茂不是坏人,只是个被恐惧压倒的普通人。而这二十年的愧疚和痛苦,把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李茂先生,苏婉的死不是你的错。”顾清说,“真正的凶手是赵屠,还有他背后的组织。而现在,他们又要对你下手了。”
李茂猛地抬头:“什么?”
“二十年前那桩血案,是一个邪阵的一部分。”顾清尽可能简明地解释,“苏婉的魂魄被炼成了某种……东西。现在阵法到了最后阶段,需要你的怨念作为引子,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抓你,或者杀你。”
李茂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们会保护你。”顾清坚定地说,“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对付这种事的道士。他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我们再详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客厅的灯突然熄灭了。
不是跳闸——窗外的阳光还在,但房间里的光线像是被什么吸走了,迅速黯淡下来。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墙上的照片里,苏婉的笑容开始扭曲。
李茂惊恐地看向窗户。玻璃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封锁了所有出口。
“他们来了。”顾清站起身,抽出玄尘给的三角符。
符纸正在发烫。
楼下传来铁楼梯被踩踏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缓慢,一步一步,向上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