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众君侍依例来凤仪宫请安。
昨日祁遥回了祁家的消息许多人都知道了，于是一个个脸上都多了些看戏的神色，想着祁遥是不是又会带来什么祁家人。
尤其最为得宠的王贵君，行礼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轻慢。
祁遥端坐在高位之上，神情平淡，仿佛没看见这些暗流涌动。
他的视线越过了花枝招展、暗戳戳较劲的众人，停在了最末尾的角落里。
天命之子祁愿，垂着头，像只瑟瑟发抖的兔子，缩在了那里。
他位分低下，是没有位置坐的。
祁愿身形消瘦，身上简朴的宫装很是不合身，松垮垮。
这时有宫侍过来上茶。
在给祁愿上茶时，他旁边林侍君的侍从抬脚绊了一下宫侍，那宫侍向前倾倒，滚烫的茶水瞬间泼在了祁愿手上。
“嘶……”
祁愿痛得浑身一震，本能的往后缩，却因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长眼啊！”林侍君立马夸张的叫了起来，指着祁愿鼻子骂道，“这可是君后赏的好茶！愿小侍怎么如此笨手笨脚？在凤仪宫也敢失仪？”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祁愿不顾手上烫起的红泡，慌乱地跪了下去，惨白着脸：“对、对不起……是卑侍不小心……”
祁愿自小就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也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无论是不是他的错，只要他认了，或许就能少挨一顿打。
林侍君比他位分高太多，他得罪不起。
“确实是不小心。”林侍君得理不饶人，“毕竟有些人啊，虽然出身名门，可是教养嘛……啧啧啧，不过如此。”
这话完全是在指桑骂槐。
另外几个祁家的君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张口就想反驳。
祁愿浑身僵硬，羞耻地几乎想要钻进地缝里。
他知道自己给家族丢脸了……也给上面的君后丢脸了，君后一定更讨厌他了吧？
就在祁愿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无视或是被责罚时，上手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内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祁遥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华丽的衣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他径直走到祁愿面前，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林侍君脸上的得意僵住，讪讪道：“君后，是他先……”
“本君让你说话了吗？”
祁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温吞和煦，而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凌厉，让林侍君背后一寒，下意识闭上了嘴。
祁遥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祁愿，声音放缓了一些：“起来。”
祁愿身子一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那双像受惊小鹿一样圆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湿漉漉的。
他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双腿发麻，又踉跄了一下。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祁愿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洁白无瑕，宛如云端的神明垂怜。
而他自己的手，红肿粗糙，还带着刚才烫伤的水泡，脏污不堪。
“怎么？要本君扶你？”祁遥挑眉。
“不、不敢！”祁愿慌忙避开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紧张得同手同脚，连头都不敢抬，“谢……谢君后。”
祁遥没在看祁愿慌乱的样子，而是视线清扫，落在了林侍君身后的侍从上。
“拉下去，打。”
凤仪宫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绊人的侍从架起，不由分说往外拖。
那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哀叫：“侍君！侍君救我！”
“君后这是做什么！”
林侍君慌了，下意识就想要阻拦，却在触及祁遥冷厉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祁遥虽不受宠，但也是执掌凤印的后宫之主，过去在前朝也很是有影响力，绝非仅是平日露出来的那样宽和。
祁遥坐回了主位之上。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侍从被拖远后隐约传来的哭嚎，以及殿外沉闷的板子声。
王贵君挺直的腰杆软了几分，眼中轻慢收敛，换上了几分惊疑不定的审视。
其他君侍更是噤若寒蝉，刚才看戏的神情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低眉顺眼，生怕引火烧身。
祁遥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为宫人，心思歹毒，蓄意构陷主子，扰乱请安。”祁十七立在祁遥身侧，“按宫规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
所有人都是一惊。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那侍从即便能活下来，去了浣衣局那等苦役之地，也等同废人。
可惩罚不是重点，重点祁遥为何今日突然重罚？
祁愿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手上的烫伤还在火辣辣的疼，可这疼痛远不及眼前的变故带来的冲击强。
君后……君后竟然处罚了林侍君的人？
为了他？
这怎么可能？！
君后不是最不待见他吗？
祁愿偷偷抬眼，飞快瞟了一眼上首。
祁遥正低头喝茶，垂目的侧脸看起来俊美而淡漠，仿佛刚才下令的人不是他。
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沉沉的砸在了每个人身上。
林侍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起身道：“君后教训的是，是臣侍御下不严，回去定当好好管教。”
祁遥这才放下茶盏，淡淡道：“林侍君知道便好，凤仪宫是六宫表率，容不得这等魑魅魍魉。若再有人兴风作浪，本君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是，谨遵君后教诲。”
众君侍齐声应道，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
“都散了吧。”祁遥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脚步匆匆，再无人敢多看一眼角落里的祁愿，也无人敢交头接耳。
王贵君走在最后，临走前，他又回头深深看了祁遥一眼。
偌大的正殿只剩下祁遥、祁十七，以及还在原地发愣，不知该走该留的祁愿。
祁遥的目光重新落回祁愿身上。
“还站着做什么？手上不疼？”
祁愿一个激灵，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却又觉得不妥，慌慌张张拿出来笨拙地行礼：“卑、卑侍…谢君后主持公道……卑侍这就退下，不打扰君后休息。”
他心慌意乱，转身匆匆想逃。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