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会议安排在周一上午十点,省文旅厅十二楼的小型会议室。何炜和苏晴提前半小时到达,在休息室做最后准备。
苏晴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的西装套裙,配珍珠耳钉,妆容比平时稍浓,显得气场更强。她正在快速翻阅手中的材料,眉头微蹙。
“何炜,你准备的这几个技术难点预案,再给我讲一遍。”她头也不抬地说。
何炜坐到她对面,开始逐一解释:“第一,关于数据标准兼容性问题,我们的方案是采用‘双层架构’——底层是严格的省级标准,上层是灵活的本地扩展层,中间通过映射表转换”
他讲得很细,苏晴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两人之间的对话纯粹、高效,像两台精密仪器在对接数据。
九点五十,林嵘的助理来请他们过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除了林嵘,还有四位专家——两位来自省标准化研究院,一位来自省社科院文化研究所,一位是高校的计算机教授。
阵容强大,气氛严肃。
“小苏,小何,坐。”林嵘示意,“今天就是个小范围的技术讨论会,大家放轻松,畅所欲言。”
话虽如此,但何炜能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弦。这几位专家,任何一个的否定意见,都可能让试点项目夭折。
汇报由何炜主讲。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今天他没有用花哨的ppt,只准备了几张核心架构图和数据表。
“各位老师,我是练江市文旅局的何炜。今天主要向各位汇报我们关于‘地方非遗数字化标准体系’的初步构想。”他的开场白简洁直接,“我们的核心思路是:以‘练江号子’项目为蓝本,提炼出一套可复制、可扩展的地方标准,为将来对接省级总库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何炜展示了标准的整体框架、技术细节、实施路径。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案例。遇到专家提问,他回答得清晰准确,甚至能引述对方之前发表的论文观点。
苏晴在一旁观察。她注意到,当那位计算机教授提出一个尖锐的技术质疑时,何炜没有慌乱,而是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用事实说话。当社科院的研究员质疑“文化数字化是否会消解传统文化的本真性”时,何炜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展示了“号子”项目中,数字化如何帮助传承人发现了自己演唱中的细微变化,反而加深了对传统的理解。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讨论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明显缓和。几位专家开始互相讨论,甚至为某个细节争论起来。林嵘偶尔插话,但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十一点半,讨论会结束。林嵘送专家们离开,然后转身对何炜和苏晴说:“你们俩留一下。”
三人回到林嵘的办公室。林嵘关上门,示意他们坐。
“何炜,今天的表现很好。”林嵘开门见山,“几位专家私下的反馈都不错。特别是老陈——就是那个最难搞的计算机教授,他说你的技术思路‘清晰得不像行政干部’。”
何炜微微躬身:“谢谢林老师。
“不过,”林嵘话锋一转,“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三个月,你们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把今天讨论的标准草案完善成正式征求意见稿;第二,基于这个标准,把‘练江基因库’的原型系统做出来;第三,准备一份详尽的试点实施方案。”
他看向苏晴:“小苏,局里能提供什么支持?”
“人员、场地、资金,都可以优先保障。”苏晴说,“另外,我们会协调市里其他相关部门配合。”
“好。”林嵘点头,“那就这样。何炜,从今天起,你直接对我负责。每周五上午,给我写一份进展简报。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明白。”何炜说。
“去吧。下午的高铁?让小苏送你。”林嵘挥挥手。
走出办公室,何炜和苏晴并肩走向电梯。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你今天的表现,超出我的预期。”苏晴忽然说。
何炜侧头看她:“是苏科指导得好。”
“不用谦虚。”苏晴按了电梯按钮,“林老师让你直接对他负责,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吧?”
“意味着项目的重要性升级了。”
“不止。”苏晴走进电梯,等何炜跟进来,才继续说,“这意味着你进入了省级的视野。如果试点成功,你的未来不会局限在练江。”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
何炜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人身影——苏晴挺直优雅,他站在她身侧,身高略高一些,肩线平直。
“那也要靠苏科提携。”他说。
苏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平时温和:“何炜,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你是凭本事走到这一步的,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平台。”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两人走出去。
省厅大楼的大堂挑高很高,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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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高铁是两点半?”苏晴问。
“嗯。”
“我送你去车站。路上正好说说试点实施方案的思路。”
“好。”
上车后,苏晴没有立刻发动。她从包里拿出一盒烟,递了一支给何炜,自己也点了一支。
“何炜,”她吐出一口烟,看着前方,“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林老师看重你,局里依赖你,但也会有很多人盯着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稳。”
“我知道。”何炜说。
“沈放那边,你处理得不错。”苏晴忽然提到,“宣传片的事,他后来找我了。我让他按你的意见改。他有点情绪,但翻不起浪。”
何炜没说话,等着下文。
“不过,”苏晴侧过头,看着他,“你也要注意分寸。沈放这个人,能力是有的,用得好是把好刀。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我明白。”何炜点头,“只要他不越界,我不会为难他。”
“嗯。”苏晴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一会儿,“何炜,你离婚的事处理好了?”
话题转得突然。何炜顿了顿:“嗯,办完了。”
“孩子呢?”
“跟妈妈。已经住校了。”
“哦。”苏晴掐灭烟,“也好,少了牵绊,可以专心做事。”
她发动车子,驶出省厅大院。车窗外,省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何炜看着苏晴的侧脸。她专注开车,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个极度自控的女人,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
但机器也会有需要加油的时候。
“苏科,”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苏晴瞥了他一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信任。”何炜说,“也谢谢你的提醒。”
苏晴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用谢我。我们是合作关系,你越好,项目越顺,对我也有利。”她说,“不过何炜,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别把两者搞混了。”
这话像提醒,也像警告。
何炜点头:“我懂。”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何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偶尔掠过他,带着评估,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那种感觉,和唐莉纯粹的崇拜不同。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吸引人。
权力的引力场里,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轨道。有人选择依附,有人选择博弈。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成为那个制定轨道的人。
苏晴,唐莉,沈放,林嵘都是这个场里的变量。
他需要计算出最优解。
车子平稳行驶,驶向高铁站。
何炜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的风景。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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