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嵘的到访低调而高效。没有惊动局里太多人，只在苏晴的小会议室里，三人闭门谈了两个小时。
林嵘五十出头，省文旅厅数字文化发展中心的主任，也是省内文化数字化领域的权威专家。他身材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何炜，你那个‘平台化’的构想，技术路径我看了，没问题。”林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之前各地做的类似平台，大多成了‘僵尸系统’？”
何炜坐得笔直：“林老师，我认为问题出在三个地方：一是数据标准不统一，各做各的，无法互联；二是运营主体不明确，往往是项目结束了，平台也没人管了；三是缺乏持续的应用场景和商业模式。”
“继续说。”
“所以我们的思路是：第一，在省厅指导下，牵头制定本省非遗数字化的地方标准，从源头统一；第二，平台运营主体明确为市文旅局下属的专职机构，纳入常规预算；第三，设计多层次的应用接口，让研究机构、企业、公众都能各取所需，形成生态。”
林嵘点点头，看向苏晴：“小苏，你们局里能支持到这个程度吗？”
苏晴神色平静：“林老师，只要省厅有明确意见，局里一定全力配合。何炜这个思路，我们也认为代表了未来的方向。”
“不是‘代表方向’这么简单。”林嵘放下茶杯，“省里正在筹备‘省级文化数字资源总库’的建设，这是国家‘十四五’文化数字化战略的落地项目。总库需要一个扎实的地市级试点，来验证技术路线和运营模式。”
他看向何炜：“你们这个‘练江基因库’的构想，如果做得够扎实，有可能成为那个试点。一旦入选，省里的资源、政策、资金都会倾斜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何炜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省级试点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不仅仅是项目升级，更是个人职业生涯的跃迁通道。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林老师，我们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三点。”林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技术必须绝对可靠。总库要对接的是全省数据，不能有任何瑕疵。第二，标准必须先行。你们制定的地方标准，要能经得起全省专家的评审。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要有政治高度。这不是纯技术项目，是文化战略的落地。汇报材料里，要把‘响应国家战略’‘服务文化自信’这些点写透。”
“明白。”何炜迅速记下。
“时间很紧。”林嵘看了看表，“总库项目春节后就要启动招标，试点单位的遴选会在三个月内完成。你们需要在这之前，完成平台的原型开发和标准草案。”
三个月。何炜在心里快速计算：技术开发、标准制定、材料准备、汇报答辩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点头：“我们可以做到。”
林嵘笑了：“年轻人，有魄力。不过光有魄力不够，要有方法。我会派一个技术小组过来，协助你们攻关标准制定。另外，”他转向苏晴，“小苏，何炜这段时间的工作重心要完全转移过来，局里其他事务，你帮着协调一下。”
“没问题。”苏晴说。
“好，那就这样。”林嵘起身，“何炜，下周一来省厅一趟，我带你去见见总库项目的专家组。提前做好准备。”
“谢谢林老师。”
送走林嵘，何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
省级试点如果拿下，他就不再是市局一个项目负责人，而是省重点项目的核心成员。这意味着资源、话语权、未来的上升空间，都将完全不同。
手机震动，是唐莉发来的：“何总监，林主任走了吗？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何炜回复：“通知技术组，半小时后开会。另外，帮我订周一去省城的高铁票。”
“好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待办事项列表密密麻麻，但他此刻看到的只有三个字：省级试点。
所有的疲惫、空虚、情感的残骸，都被这个目标暂时覆盖了。像一场及时的大雪，掩盖了废墟，让世界看起来洁白而崭新。
他知道这洁白是假的，雪化了，废墟还在。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假装一切都可以重建。
敲门声响起。
“进。”
唐莉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文件夹：“何总监，技术组已经通知了。另外”她犹豫了一下，“您中午又没吃饭吧？我给您带了粥。”
她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
何炜看了她一眼。唐莉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显得温柔乖巧。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崇拜，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放那儿吧。”他说，“谢谢。”
“您趁热吃”唐莉欲言又止，“何总监，您最近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
何炜抬起头，看着她。唐莉的脸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忽然想起苏晴今天在会议室里的眼神——那种冷静的评估，克制的欣赏，以及隐藏在专业面具下的一丝好奇？
两种目光，两种女人。
唐莉像一杯温水，随时可以取用，温暖，简单，但寡淡。
苏晴像一杯烈酒，危险，刺激，喝了会上头，但也许能短暂忘记痛苦。
“唐莉，”何炜忽然开口，“晚上我要加班到很晚。你先回去吧。”
唐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点头：“好那您记得吃粥。”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何炜看着那个保温桶，没有打开。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
“苏科，关于标准制定的分工，我想再跟你详细碰一下。晚上方便吗？”
几分钟后，苏晴回复：“可以。七点，办公室。”
简单，干脆，没有多余情绪。
何炜放下手机，打开保温桶。粥还温热，香气飘出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不错，但不知为何，有些食不知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大楼，这个房间，这个正在野心和虚无之间走钢丝的男人。
何炜吃完粥，收拾好保温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晚上和苏晴讨论的材料。
工作。只有工作。
工作能给他一切——成就感，掌控感，上升的阶梯，以及暂时忘记痛苦的权利。
至于那些复杂的情感，那些危险的吸引也许，也可以成为工作的一部分。
一种更高级的、需要精密计算的情感劳动。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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