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骨灰下葬后的第二天,何炜就回单位上班了。
黑色西装换成了日常的深灰色,左臂的孝章已经取下,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的痕迹。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泡一杯黑咖啡,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同事们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他,带着同情和好奇,但没人敢上前多问。只有唐莉,一上午来了三次,送文件,倒茶,每次都欲言又止。
中午,何炜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外卖。唐莉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何总监,我我做了点汤,您尝尝。”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眼睛不敢看他,“您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何炜看了她一眼。唐莉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很温顺。
“谢谢。”他说。
唐莉见他没拒绝,脸上露出笑容。“那我先出去了,您慢慢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何总监,下午的部门例会,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您您要是状态不好,我可以替您主持。”
“不用。”何炜说,“我亲自来。”
“好。”唐莉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何炜打开保温桶,是山药排骨汤,熬得很浓,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但他没多少胃口。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继续看下午例会的材料。
例会两点开始。何炜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到齐了。苏晴坐在主位,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
“何总监,节哀。”她说。
“谢谢苏科。”何炜在苏晴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部门汇报工作,何炜负责的“非遗数字化规划”是重点项目,他做了详细汇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经历丧父之痛的人。
苏晴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汇报结束,苏晴问:“何总监,规划里提到的跨部门数据共享平台,技术上有没有风险?”
“有,但可控。”何炜调出另一页ppt,“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可行性分析和应急预案。核心问题在于数据标准统一,这部分需要市里出面协调。”
“好,协调的事我来推进。”苏晴说,“你专心把技术方案做扎实。”
“明白。”
会议开到四点结束。散会后,苏晴叫住何炜。
“何总监,来我办公室一下。”
何炜跟着她走进去。苏晴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她没坐回办公桌后,而是在何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比平时随意一些。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何炜说。
“你夫人那边”
“在办离婚。”何炜直接说,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苏晴微微挑眉,但没表现出太多惊讶。“这么快?”
“早晚的事。”何炜的语气很淡,“拖下去没意义。”
苏晴点点头,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何炜接过,她自己也拿了一支,两人各自点上。
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
“何炜,”苏晴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职务,“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想起三年前的我自己。”
何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前夫去世的时候,我也是三天后就回单位上班了。”苏晴吐出一口烟,眼神有些飘远,“所有人都劝我多休息,说我太冷静,不像个刚丧偶的女人。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冷静,我是害怕——害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些情绪淹没。”
她看向何炜:“你也是吗?”
何炜沉默了几秒,点头:“差不多。”
“工作是个好避难所。”苏晴弹了弹烟灰,“至少在这里,一切都有规则,有逻辑,付出就有回报。不像感情,不像家庭,再怎么努力,也可能一塌糊涂。”
何炜没说话。他想起苏晴的履历——三十五岁丧偶,无子女,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五年时间从普通科员爬到副科长的位置,背后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但何炜,”苏晴话锋一转,“避难所不能住一辈子。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我知道。”何炜说,“等处理完离婚手续,我会调整。”
“嗯。”苏晴掐灭烟,“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你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出岔子。”
“谢谢苏科。”
“出去吧。”
何炜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苏晴又叫住他。
“何炜,”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对自己太狠。有时候,承认自己难过,不丢人。”
何炜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没事。”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苏晴的话在耳边回响。
承认自己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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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想。但难过有什么用?父亲不会活过来,奚雅淓不会回心转意,轩辰不会突然理解他。难过只会让他软弱,让他失去控制。
他需要的是控制。对工作的控制,对生活的控制,对情绪的控制。
手机震动,是唐莉发来的微信:“何总监,晚上您加班吗?我订了‘云境私厨’的位置,您要不要去放松一下?”
何炜盯着这条信息。唐莉的意图很明显——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提供温柔的慰藉,以此拉近关系。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空虚,让他点了回复:
“好。”
晚上七点,“云境私厨”的包厢。唐莉特意打扮过,穿了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在柔和的灯光下格外诱人。
菜上得很精致,酒也选得好。唐莉很会调节气氛,话题轻松,不时为何炜夹菜倒酒。她的眼神始终追随着他,里面有崇拜,有关切,还有毫不掩饰的倾慕。
何炜喝了不少。酒精让他的神经松弛下来,那些压在心口的重量暂时变轻了。他看着唐莉年轻姣好的脸,听着她温软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简单,直接,各取所需。
“何总监,”唐莉借着酒意,靠得更近了些,身上的香水味淡淡地飘过来,“您最近真的太辛苦了。我看着都心疼。”
何炜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无辜又动人。
“心疼我?”他问,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
“嗯。”唐莉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您总是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其实,您可以稍微依靠一下别人的。”
“比如你?”何炜挑眉。
唐莉的脸红了,但没躲开他的目光。“如果您愿意的话”
何炜笑了。他伸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掌控的意味。唐莉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你图什么?”何炜忽然问,很直接。
唐莉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我图您这个人。您有能力,有担当,是我见过最最有魅力的男人。”
“即使我离过婚,有孩子,一身麻烦?”
“那些都不重要。”唐莉摇头,“重要的是您这个人。”
何炜看着她眼里的真诚——或者说是自以为的真诚。他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对权力和资源的倾慕。但他不在乎。
真心太奢侈,他消费不起。各取所需就很好。
“走吧。”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唐莉眼睛一亮:“去哪?”
“你说呢?”
唐莉的脸更红了,但她很快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两人离开餐厅,上车,驶向那家熟悉的酒店。
房间还是顶层套房。门关上,何炜把唐莉按在墙上,吻得很凶,带着发泄的意味。唐莉起初有些慌,但很快迎合,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衣服一件件落地。何炜把她抱到床上,动作近乎粗暴。唐莉疼得皱眉,但没推开他,反而更紧地贴上来。
何炜在她身上索取,像在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欲望,还能掌控什么。快感是有的,但那快感很短暂,高潮过后,是更深的空虚。
事后,唐莉依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何总监”她轻声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呢?”
又是这个问题。何炜闭着眼,没回答。
唐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不安地抬起头看他。何炜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温情,也没有厌恶。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唐莉咬咬嘴唇,“我希望我是您身边特别的那个人。”
“你现在已经是了。”何炜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唐莉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何炜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唐莉心满意足地靠回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何炜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怀里年轻的身体温热柔软,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他想,也许苏晴说得对,工作是个好避难所。但唐莉这样的关系,连避难所都算不上,只是一场短暂的麻醉。
麻醉剂会失效,痛苦会回来。
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找下一剂。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何炜轻轻抽出被唐莉压着的手臂,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就像他此刻的生活,看似有光,实则空洞。
但至少,这空洞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掐灭烟,回到床上。唐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何炜没推开她,但也没抱她。
就这样吧。
能麻醉一刻,是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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