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夜。按习俗,这一夜要“送灵”,意思是送父亲的魂魄最后一程,让他安心上路。
奚雅淓请的居士念完最后一遍经,收了法器,轻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了。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长明灯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供桌上的水果已经有些蔫了,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骨灰盒静静地立在中央,檀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何炜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他在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父亲去世这一周,虽然请了假,但很多事还是得他亲自过目。
奚雅淓在厨房烧水,准备泡茶。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喝点茶吧。”她把一杯热茶放在何炜手边,语气平淡,像对待一个普通室友。
何炜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谢谢。”
奚雅淓没说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餐桌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两米长的餐桌,像谈判双方。
沉默在蔓延。只有何炜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水杯放在桌面上的碰撞声。
十一点半,何炜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他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是父亲以前爱喝的那种廉价普洱。
“何炜,”奚雅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们谈谈吧。
何炜放下茶杯。“谈什么?”
奚雅淓从身侧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推到餐桌中央。
“这是离婚协议草案。我找律师朋友帮忙拟的,你看看。”
文件夹是普通的牛皮纸色,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离婚协议草案”五个字。字迹工整,是奚雅淓的笔迹。
何炜盯着那个文件夹,很久没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看到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时,心脏还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爸去世前一周。”奚雅淓坦然承认,“那时候他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何炜笑了,笑里带着自嘲。“你还真是未雨绸缪。”
“生活教会我的。”奚雅淓说,“打开看看吧。”
何炜伸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协议书,一共八页,条款清晰,用词严谨。
很公平,甚至可以说偏向何炜——房子留给了她,但房贷也留给了她。以奚雅淓的收入,还贷压力不小。
“房子你可以留着,”何炜说,“房贷我还。”
“不用。”奚雅淓摇头,“我能负担。你的钱留着吧,以后你总要有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何炜咀嚼着这个词,觉得讽刺。
奚雅淓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轩辰下学期住校的申请,我已经签好字了。学校那边需要父母双方签字,你看一下。”
何炜接过来。是一份标准的学生住校申请表,申请人轩辰,申请理由一栏写着:“家庭原因,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监护人签字栏,奚雅淓已经签了名,日期是三天前。
在“父亲意见”栏,她留了空白。
“轩辰知道吗?”何炜问。
“知道。”奚雅淓点头,“我跟他谈过了。他说他不想见你。”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
何炜想起上次见轩辰,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父子关系已经降到冰点,见面除了沉默,就是尴尬的问答。
“他还说,”奚雅淓补充,“如果你问起他,就说他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何炜捏着那张申请表,纸张的边缘有些割手。他想问轩辰还说了什么,想问儿子是不是恨他,但最终没问出口。
答案他其实知道。
“何炜,”奚雅淓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们不能再互相折磨了。爸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维系也断了。我们放过彼此吧。”
何炜抬起头,与她对视。她的眼睛很红,有血丝,但目光坚定,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奚雅淓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想起这一周,她在葬礼上的冷静,在灵前的克制,在他砸碎花盆时的悲哀那不是情绪化的反应,而是一个已经做好决定的人,在执行最后的程序。
“好。”他说。
然后他拿起笔,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
签完字,他又在轩辰的住校申请表上,“父亲意见”栏写下:“同意。何炜。”日期写上今天。
他把签好的协议和申请表推回给她。
奚雅淓接过,仔细检查了他的签名,然后小心地收回文件夹里。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下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她说,“带好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好。”
短暂的沉默。长明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像在告别。
“那”奚雅淓站起身,“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送爸最后一程。”
“晚安。”
“晚安。”
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何炜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客厅里只剩下长明灯的光,昏黄,温暖,却照不亮角落的阴影。
他掏出烟,想点,又想起在灵前抽烟不合适,塞了回去。
手机震动,是唐莉发来的微信:“何总监,您睡了吗?明天需要我去民政局陪您吗?”
何炜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唐莉立刻回复:“那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民政局门口等您!您别难过,我会陪着您的!”
何炜没再回复。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掌心温热,眼眶干涩。他以为会哭,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原来心死到一定程度,连悲伤都变得奢侈。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奚雅淓去领结婚证的那天。也是早上,阳光很好,他们手牵手走进民政局,填表,拍照,宣誓。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他们时,奚雅淓笑得特别甜,说:“何炜,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嗯,一辈子。”
一辈子。多轻率的承诺。
长明灯的油快燃尽了,火焰越来越小。何炜起身,去厨房找灯油。柜子里还有半瓶,是父亲生前备着的——老人信这个,说家里要常备长明灯油,以防万一。
他小心地往灯盏里添油,火焰又旺了起来。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旧的一切,结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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