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三天后。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松鹤园墓地的追悼厅比殡仪馆的大,能容纳百来人。何炜站在门口迎宾,一身黑西装,左臂别着孝章,脸上是程式化的沉痛表情。他机械地与每个前来吊唁的人握手,说“谢谢”,然后由工作人员引到签到处。
奚雅淓站在遗像旁,同样一身黑衣,脸色苍白,但妆容得体。陈邈以“老同学”和“单位同事”的双重身份帮忙接待,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是这个家的亲戚。
何炜看着陈邈自然地引导宾客入座,帮奚雅淓递纸巾,甚至低声提醒她该向哪位长辈鞠躬——这些本该是他这个儿子做的事。
但他没动。他就站在门口,像一个尽职的礼仪先生。
九点半,苏晴来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外搭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淡而精致。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步履沉稳。
“何主任,节哀。”她走到何炜面前,伸出手。
何炜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谢谢苏科能来。”
“应该的。”苏晴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她在观察他的状态,“工作上不用急,先把家里事处理好。”
“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何炜说,“非遗规划的修改稿我昨晚发您邮箱了。
苏晴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我回去看。”
她走向奚雅淓,同样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献上花,在签到簿上留下名字和单位。整个过程得体而疏离,完全符合上下级同事的身份。
何炜看着她走向后排座位,心里想的是她刚才那句“工作上不用急”——这是客套话,真正的意思是“别耽误进度”。
十点,唐莉来了。
她显然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来,穿着保守的黑色套裙,没化妆,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她捧着一小束白百合,怯生生地走到何炜面前。
“何总监”她的声音很小,“您节哀”
“谢谢。”何炜接过花,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去坐吧。”
唐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他能给她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何炜已经转向了下一位宾客。
唐莉咬了咬嘴唇,低头走向后排,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看见苏晴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气质卓然,心里涌起一股自卑和酸涩。
追悼会开始。主持人念悼词,回顾父亲平凡的一生——工人、党员、劳模、慈父。何炜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乐于助人、邻里和睦、疼爱子女每一个词都像是描述另一个人。他记忆里的父亲,严厉、沉默、永远不满意。
轮到家属致辞。何炜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稿子。稿子是昨晚写的,逻辑清晰,感情克制,感谢了所有关心帮助的人,表达了对父亲的怀念和承诺会好好生活。
他念得很平稳,甚至在某些段落加了适当的哽咽。台下有几位长辈开始抹眼泪。
奚雅淓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表演。她想起昨晚,何炜在书房里写这篇悼词,像写工作报告一样,列提纲,打草稿,修改措辞。她路过时看了一眼,他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那一刻,她彻底死心了。
何炜念完,鞠躬下台。掌声稀疏。他走到奚雅淓身边,低声说:“该你了。”
奚雅淓摇头:“我不说了。”
“流程上”
“我说了,我不说。”奚雅淓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何炜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追悼会继续。哀乐响起,众人绕棺告别。何炜和奚雅淓站在冰棺两侧,向每位鞠躬的宾客回礼。
轮到陈邈时,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奚雅淓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奚雅淓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何炜别过脸。
绕棺结束,工作人员准备盖棺。按习俗,子女要最后看一眼。何炜走到冰棺前,俯身。父亲的脸在透明棺盖下,显得小而遥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父亲背着他去医院。那天下雨,父亲的背很宽,很暖。他趴在父亲背上,觉得世界很安全。
这个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撞得他眼眶一热。
但很快,他直起身,退到一边。工作人员盖上棺盖,准备推去火化。
就在这时,何炜听见身后有几位远房亲戚在低声议论。
“看看人家陈主任,跑前跑后的,比亲儿子还像样。”
“听说他跟小奚是老同学?哎,也是有心了。”
“何炜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挺孝顺的,怎么现在”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何炜的背影僵了一下,但他没回头。他看向奚雅淓,她正被几位女眷围着安慰,陈邈站在她身侧,像个守护神。
火化要一个小时。宾客们被引到旁边的休息室用茶点。何炜没去,他站在火化室外面的走廊上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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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走过来。
“节哀。”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稍微软了一些,“如果需要请假,直接跟我说。”
“不用,后天就能正常上班。”何炜说。
苏晴看着他,忽然问:“你跟你夫人还好吗?”
何炜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样。”
“陈主任跟她是老同学?”
“嗯。”
“他挺帮忙的。”
“嗯。”
短暂的沉默。苏晴不是多话的人,今天已经算破例了。
“那我先走了,单位还有事。”她说,“有事电话。”
“好,谢谢苏科。”
苏晴离开后,唐莉磨蹭着走过来。
“何总监”她递过来一瓶水,“您喝点水吧,嗓子都哑了。”
何炜接过,没喝。“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想等您一起走。”唐莉小声说,“您开车了吗?要不要我送您?”
“不用。”何炜说,“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了。”
唐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何炜冷淡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您保重。”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何炜一个人。他靠着墙,慢慢把烟抽完。火化室里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持续。
他想,父亲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一堆灰了。
那个曾经背着他冒雨去医院的宽阔后背,那个用扫帚打他屁股的严厉手掌,那个最后三年躺在床上、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身体——现在都变成了灰。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手机震动,是沈放发来的微信:“何总监,vr方案的预算表发您了,请审阅。”
何炜回复:“收到。下午三点前给你反馈。”
回完信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葬礼还没结束,但他已经想回办公室了。那里有清晰的目标,有可控的流程,有明确的回报。不像这里,一切都混乱、模糊、充满无力感。
火化室的门开了,工作人员捧着骨灰盒走出来。
何炜掐灭烟,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那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该进行下一项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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