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炜没去办公室。他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江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他进去买了一打啤酒,回到车上,一瓶接一瓶地喝。
车窗开了一半,江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江面上有货船缓慢驶过,汽笛声沉闷悠长。
酒喝到第六瓶,手机响了。是唐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何总监”唐莉的声音怯生生的,“您还好吗?今天看您脸色很差”
“有事吗?”何炜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
“没、没事就是担心您。”唐莉犹豫了一下,“您在家吗?要不要我过来陪您?”
何炜笑了,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突兀而讽刺。
“陪我?怎么陪?”他问,语气带着明显的暗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莉的声音更低了:“只要您需要我都可以”
何炜忽然觉得没意思。他把电话挂了,继续喝酒。
酒精在胃里烧灼,带来虚假的暖意。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被压抑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父亲背着他去医院的雨夜,父亲在作文展示栏前骄傲的背影,父亲病床上枯瘦的手,父亲遗像上严肃的脸
还有奚雅淓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对自己,也是这样吗?”
他猛灌一口酒,啤酒沫溅到手上,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奚雅淓。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何炜,你在哪儿?”奚雅淓的声音很平静,“爸的灵前不能离人,按习俗要守夜。”
“我在外面。”
“回来吧。我一个人守不过来。”
何炜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隐约的诵经声——她请了居士来念经超度。
“何炜?”她又叫了一声。
“奚雅淓,”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放大,“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爸一走,就跟我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诵经声持续传来,像背景音乐。
“你说话啊!”何炜提高声音,“是不是早就跟陈邈商量好了?等我爸一死,就一脚把我踹开,跟他双宿双飞?”
“何炜,”奚雅淓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颤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他对着手机吼,“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陈邈每周去看爸,我知道他给你送饭,我知道他帮你接轩轩!我知道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何炜!”奚雅淓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气,“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何炜笑起来,笑声刺耳,“那你告诉我,今天葬礼上,为什么他站在你身边?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你老公?为什么你哭的时候,是他给你递纸巾?为什么不是我?”
他停顿,呼吸粗重:“因为在你心里,我早就不是了,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奚雅淓在哭。
“何炜,”她的声音破碎,“你烂在别的女人那里的时候,想过我吗?你跟那个唐莉眉来眼去的时候,想过我吗?你在酒店跟苏晴开房的时候,想过我吗?”
何炜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奚雅淓的声音冷得像冰,“何炜,我不是傻子。你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你半夜不回家的借口,你手机里那些暧昧的短信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说,因为那时候爸还活着,我不想让他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但我告诉你,我跟陈邈清清白白。他帮我,是因为我们是老同学,是因为他看不过去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呢?你除了给我钱,除了在床上敷衍我,你还给过我什么?”
何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酒精让他的思维迟钝,但奚雅淓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狠狠钉进他心里。
“何炜,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奚雅淓的哭声终于失控,“我们曾经也爱过的啊我们也有过好日子啊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互相伤害了?”
何炜听着她的哭声,胸腔里那片麻木的区域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还爱她——哪怕爱得残缺,爱得扭曲。
但他说不出口。
酒精让他诚实,但也让他懦弱。他只能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回来吧。”奚雅淓最后说,声音疲惫到极点,“守完这七天,我们就去办手续。我累了,何炜,我真的累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了很久,何炜才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小的拳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和奚雅淓刚结婚不久,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屋里。屋顶漏雨,他们用盆接,水滴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奚雅淓把头靠在他肩上,说:“等我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再也不怕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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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好,我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个大房子,不漏雨,有地暖,有落地窗。但他们再也没能像那天晚上一样,紧紧靠在一起,听雨声入睡。
是什么时候开始走丢的?何炜想不起来。也许是他第一次加班到深夜,也许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压力对她发脾气,也许是他第一次觉得她不再理解他
也许,是他第一次在苏晴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一种不需要情感牵绊,只靠实力和规则就能运转的生活。
他把最后半瓶酒喝完,瓶子扔到副驾驶座下。然后发动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回家。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客厅里,长明灯还亮着,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奚雅淓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上有泪痕。
陈邈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何炜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睡着的奚雅淓,脸上没有白天的冷漠和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脆弱。她蜷缩在沙发角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想走过去,抱抱她,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最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那盆砸碎的杜鹃还在地上,枯枝和陶片混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灾难的现场。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陶片,扔进垃圾桶。枯枝他没扔,用报纸重新包好,放在阳台角落。
雨还在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染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何炜点了一支烟,靠在阳台栏杆上。尼古丁和酒精在血液里混合,带来一种虚浮的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碎了,粘不回去了。
就像那盆杜鹃,就像他和奚雅淓。
守完这七天,就该结束了。
也好。他吐出一口烟,想。
累了,就都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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