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妻子郑伊玲眼中闪铄的信任,付成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第二天清晨,付成去跟母亲周蕙兰告辞。
冬日的院子里,寒气逼人。
周蕙兰正穿着厚厚的棉袄,蹲在墙角下,将一颗颗壮硕的冬储大白菜码放整齐。
听到儿子的脚步声,她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仔细地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才站起身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妈,我跟伊玲准备去一趟南方。”付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这不是放寒假了嘛,带她去南海市那边看看,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去见见世面,顺便……也算补上我们的蜜月旅行。”
周蕙兰静静地听着,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去吧,”她开口了,“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伊玲。她是个好姑娘,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别亏待了人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付成眼框一热,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有些单薄的肩膀。
“妈,您放心,等我回来,给您带南方的特产。”
“好,我等着。”周蕙念叨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塞到郑伊玲手里,“伊玲,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付成这孩子,心思重,你要多看着他点,别让他饿着自己。”
郑伊玲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但周蕙兰却不容她拒绝,直接将钱塞进了她的衣兜。
告别了母亲,付成和郑伊玲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绿皮火车象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喘着粗气,缓缓驶离红星市。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郑伊玲坐在里面,自己则坐在外面,用身体将帆布包牢牢护在身前与车厢壁之间。
与付成的紧张凝重截然不同,郑伊玲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奇妙的一次旅行。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崭新的风景。
“付成,付成,你快看!那个是德州扒鸡!我在书上看到过!”
火车停靠在符离集站,她又指着外面,“哇,那个烧鸡的香味都飘进来了!还有那个饼,看起来好好吃!”
她的“吃货”属性被沿途的美食彻底激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火车哐当哐当,穿过冰封的北国平原,越过广袤的中原大地,一路向南。
车窗外的景致也从枯黄萧瑟的冬日景象,逐渐被星星点点的绿色所取代,最后,变为一片草木常青的南国风光。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南海市。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尘土与湿热空气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将他们从北方带来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满怀期待的郑伊玲有些失望。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哪怕一丁点儿的繁华都市影子。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巨大的施工工地,脚下是泥泞不堪的道路。
“这里……就是你说能看大海的地方?”郑伊玲拉了拉付成的衣角,有些不确定地问。
“别急,这地方以后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付成笑道,他伸出手,拂去她鼻尖上沾的一点灰尘。
付成将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按照名片上那个模糊的地址——“南油集团三号基地”,开始在尘土飞扬的街头四处打听。
在1981年的南海市,找一个具体的单位并不容易。
城市的基础设施几乎为零,没有象样的路牌,也没有清淅的规划。
他们先是挤上了一辆走走停停、颠簸异常的公共汽车,车上的乘客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
落车后,又换乘了一辆尘土飞扬的机动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绕来绕去,郑伊玲的脸都颠得有些发白了。
几经周折,在一位好心工人的指点下,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挂着“南海石油化工基地”牌子的大院门口。
“找谁?”门口穿着旧式制服的保安,警剔地上下打量着这对风尘仆仆、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女。
“同志您好,我找任飞,任工程师。”付成礼貌地回答。
“任飞?哪个部门的?有预约吗?”保安的语气很不耐烦,每天想来这里攀关系、找门路的人太多了。
“没有预约,但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付成放慢语速,强调着关键信息,“麻烦您跟他说,一个在从红星市到燕京的火车上,跟他聊过天的年轻人找他。他会知道的。”
“火车上认识的?”保安将信将疑地嘀咕了一句,但看付成的眼神,不似作伪,尤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传达室打电话。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郑伊玲紧张地抓着付成的衣角,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卡车和工人。
过了许久,那名保安才再次从传达室里出来,表情古怪地对他们招了招手,领着他们走进大院,来到一栋水泥外墙已经斑驳的二层办公楼前。
“二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保安指了指楼上,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付成拉着郑伊玲,走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
他站在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总工程师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正眉头紧锁地趴在一张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巨大工程图纸上。
他一手拿着磨秃了的铅笔,一手握着一把老旧的计算尺,嘴里念念有词,聚精会神地计算着什么,对门口的动静浑然不觉。
正是任飞。
付成轻轻咳嗽了一声。
任飞听到声音,这才不耐烦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付成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不一会,他终于想起来了。
付成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淅地说道:
“任工,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说着,他将那个一路之上片刻不曾离身的帆布包,郑重地放在了任飞面前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桌上。
“它或许……是华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