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您说得对！负负得正，在控制理论里确实是胡闹！”付成隔着门，大声说道，“但如果，我们引入一个前馈补偿信道呢？”
门里沉默了。
付成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他继续说道：“我们的系统，不稳定性主要来源于等离子体边界的随机逃逸。但这种逃逸，在宏观上是符合‘二级绝热不变量’方程的。也就是说，它的‘混沌’，是有规律可循的！”
“我们可以把这个规律，作为一个‘扰动模型’，通过前馈信道提前输入给控制器。控制器要做的，就不是去对抗一个未知的敌人，而是去抵消一个已知的扰动！这样一来，整个闭环系统，就可以被简化成一个近似的线性系统来处理！”
门里，依然很安静。
付成站在门外，手心微微出汗。
这套理论，是他融合了叶文洁给他的启发，以及自己用系统推演出的结果。
如果这都打动不了吴思源，那他就真的没办法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吱呀”一声，门开了。
吴思源那张严肃的脸露了出来，他盯着付成：“把你的推导过程，拿来我看看。”
付成心中一喜，连忙将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沓稿纸递了过去。
吴思源接过稿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很专注。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各种复杂的数学公式和控制理论术语。
“拉普拉斯变换……不对，这里应该用z变换处理离散信号……”
“这个状态空间方程，写得有意思……把磁场强度作为输入变量，等离子体密度作为状态变量……”
“妙啊！这个反馈矩阵的设计，竟然用到了李雅普诺夫稳定性判据！太妙了！”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付成也不打扰他，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半个小时后，吴思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铄着兴奋的光芒：“你的思路，可行！但是，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公式：“你的这个补偿算法，在理论上是完美的。但是，你想过没有，要实现这个算法，你的控制器需要多大的计算量？需要多快的响应速度？你每秒钟要进行上万次浮点运算和矩阵求逆！地球上有这种处理器吗？”
吴思源的问题，也是付成最头疼的地方。
他的算法太超前了，超出了这个时代硬件的能力范围。
“所以，”付成诚恳地说道，“我才来请教您。您是控制理论的大家，有没有办法，在不牺牲太多性能的前提下，简化这个算法？”
吴思源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简化……任何简化，都意味着精度损失。对于你这个不稳定的系统，任何一点精度损失，都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付成：“除非……除非我们能找到一种‘硬件’上的方法，来分担算法的压力。”
“硬件上的方法？”
“没错！”吴思源的眼睛越来越亮，“比如说，你这个高速脉冲磁场，是由一个开关数组控制的，对吧？我们能不能，在开关数组的驱动电路上，添加一个仿真微分先行环节？用电路的物理特性，来提前完成一部分计算？”
用硬件电路来实现算法！
付成醍醐灌顶！
他一直陷入了用软件解决一切的思维定势里，却忘了，在计算机能力不足的年代，仿真电路才是真正的王者！
“吴教授！您真是天才！”付成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哼，少拍马屁。”吴思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具体的电路设计，你去找马千里。他是815所的高工，来我们系兼职的，搞军工雷达的，最擅长玩这些高速高频的仿真电路。”
815所？马千里？
付成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吴思源又指着反应室的材料，“你的腔体用什么材料？普通的特氟龙涂层，根本扛不住高能等离子体的长时间轰击。我建议你去找化学系的赵汝成教授，他是国内搞等离子体材料腐蚀的权威。”
吴思源三言两语，就为付成指明了两个关键的方向。
这位看似刻板的教授，一旦认可了你，就会倾囊相助。
“谢谢您，吴教授！太感谢您了！”付成激动地鞠了一躬。
“谢我没用，拿出东西来才是正事。”吴思源把稿纸还给付成，“你的控制模型，我帮你优化一下。一个星期后，来拿最终方案。”
从吴思源办公室出来，付成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个又一个看似无法逾越的难关，在一位又一位顶级专家的帮助下，正在被逐一攻克。
他突然深刻地理解到，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无数智慧的汇聚与碰撞。
他脑子里的系统，只是给了他一个看到未来的机会，而真正把未来变成现实的，是这些可爱又可敬的教授们。
他立刻去找化学系的赵汝成教授。
赵汝成教授是个非常耐心细致的人，他听完付成的须求，二话不说，直接带他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你看，这是我们正在测试的一种新型陶瓷材料，氮化铝陶瓷。它的耐腐蚀性、绝缘性和导热性都非常好，非常适合做等离子体反应室的内衬。”
赵教授向付成展示了一块白色的陶瓷片。
“太好了！赵教授，这种材料我们能用吗？”
赵汝成摇了摇头：“可惜，这种材料目前我们只能在实验室里小批量制备，成本极高，而且尺寸做不大。你们那个反应室，恐怕……”
付成不死心，他拿起那块陶瓷片，开启了系统的“物品分析”功能。
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辅助功能。
【物品：氮化铝（aln）陶瓷样品（实验级）】
【主要成分：氮化铝、氧化钇（烧结助剂）、微量稀土元素……】
【制备工艺：粉末冶金法，热压烧结……】
【性能缺陷：晶界处存在玻璃相，导致高温下机械强度下降……】
【优化建议：采用‘自蔓延高温合成法（shs）’，可大幅降低烧结温度，提高纯度，并实现大尺寸构件的一体化成型……】
自蔓延高温合成法？
付成脑海里瞬间涌入了大量关于这个技术的信息。
这是一种利用化学反应自身放热来维持合成过程的材料制备技术，在后世被广泛应用，但在1981年，还属于非常前沿的领域。
“赵教授，”付成看着赵汝成，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们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氮粉和铝粉在点燃后，像燃烧一样，自己反应生成氮化铝陶瓷，您觉得……可行吗？”
赵汝成愣住了，他看着付成，就象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说的……是‘自蔓延燃烧合成’？这是上个月刚从苏联邦传过来的一个概念，国内都还没人开始研究，你怎么会……”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化学系的秦雪走了进来，她看到付成，眼神复杂。
自从她们的实验设备爆炸后，她的项目被叫停，人也受到了处分，最近一直很消沉。
“赵老师，我……”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付成手里的氮化铝陶瓷，和赵汝成教授震惊的表情。
“付成？”秦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你又想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东西？”
付成还没说话，赵汝成教授却一把抓住付成的骼膊，激动地问：“快！把你那个想法，仔细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