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5:00。层声呐监控室。
这里原本是一个杂物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水声监听哨。没有窗户，只有几台从驾驶台拆下来的备用显示器和一堆缠绕的线缆。
魏民坐在转椅上，戴着一副磨损严重的森海塞尔耳机。他的双眼紧闭——或者说，他不需要睁开。作为先天性视神经萎缩患者，他在黑暗中生活了四十二年。。但在登船初期，他被归类为“d级人员（需特殊照料群体）”，每天只能领到半份配给。
【瞎子在末世就是累赘。】
【我听得到他们路过我身边时的叹息，还有那种嫌弃的眼神。】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魏工，有情况吗？”旁边的实习观察员小声问道。
魏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食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节奏与耳机里传来的某种低频噪音同步。。”魏民的声音沙哑而精准，“不是海浪撞击声。。是金属疲劳产生的摩擦声，或者是某种大型漂浮物的撞击声。”
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仿佛在欣赏一段复杂的乐章。
“声音质感沉闷，回声短促。推测是一个半沉没的集装箱，里面装满了吸水性材料。避开它，否则会刮伤右舷的稳定翼。”
观察员立刻将数据输入导航终端。三分钟后，雷达屏幕上果然跳出了一个微弱的反射点，位置与魏民判断的误差不超过50米。
【积分入账：50点。】
【当前排名：技术组第12名。】
魏民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他摸了摸手腕，脸上没有表情，但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
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需要搀扶的盲人，而是一台比军用声呐更精密的人体雷达。顾伞给了他尊严，虽然这份尊严是明码标价的，但对他来说，这比廉价的同情更真实。
15:40:00。c区，化工回收实验室（原厨房后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和酒精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五十五岁的王大有正趴在一台由高压锅、铜管和冷凝管组装成的简易蒸馏器前。他盯着压力表，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调节着下方的酒精灯火焰。
他原本是某酒厂的酿造工程师，一辈子都在和粮食打交道。
“这批原料不行。”王大有抓起一把发黑的大米，放在鼻尖闻了闻，“霉变程度超过40，黄曲霉素超标。人吃了肯定得肝衰竭。”
站在他身后的后勤组组长有些焦急：“那怎么办？扔了？这可是两百斤大米！”
“扔？在顾船长的船上，连个屁都得回收利用。”
王大有冷哼一声，将发霉的大米倒进发酵桶，熟练地加入他培育的耐高温酵母菌种。
“虽然不能吃，但淀粉还在。经过糖化、发酵、三次蒸馏，我能把它们变成浓度95以上的工业乙醇。”
他指了指旁边一排贴着骷髅标志的玻璃瓶。
“既能给医务室当消毒酒精，又能兑进柴油里当混合燃料。按照现在的产出率，每100斤霉变粮食，能产出35升乙醇燃料。这比直接烧了取暖划算得多。”
王大有拍了拍发酵桶，就像拍着自己的孩子。
【只要这桶里还在冒泡，我就有价值。】
【我有价值，我就能活下去，还能喝上一口这一锅里的“头酒”。】
17:20:00。全船广播。
“通报表扬：后勤组王大有，成功利用霉变粮食制备高纯度乙醇，解决了医用酒精短缺问题。经核心团队审核，授予‘方舟一级创新奖’，奖励积分500点，并获得‘独立居住舱’使用权一周。”
广播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正在擦拭甲板栏杆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分拣垃圾的人抬起了头。
500积分。那意味着50个肉罐头，或者在积分商城里兑换一支抗生素，甚至是一次热水澡的机会。
羡慕、嫉妒、渴望。这些情绪像催化剂一样，在人群中发酵。
顾伞站在舰桥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甲板。
“效果比预期的好。”江心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自从‘按劳分配’和‘创新奖励’制度实施后的24小时内，全船的工作效率提升了135。原本积压的维修任务，现在已经被抢光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规则的漏洞。”顾伞看着远处几个正在通风管道口忙碌的小小身影，“只要能解决问题，我不问出身，不问年龄。”
那是几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腰上系着安全绳，手里拿着捕鼠笼和自制的长矛，正钻进成年人无法进入的狭窄管道。
日出号的底层由于长期潮湿，滋生了大量变异老鼠。这些老鼠不仅偷吃储备粮，还可能咬断电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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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老鼠尾巴，换2个积分。”这是后勤组发布的悬赏。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这不再是恶心的害虫，而是行走的巧克力棒。
画面切近。一个小男孩从管道里钻出来，脸上抹着黑灰，手里提着一只硕大的死老鼠。他没有哭闹，没有害怕，而是熟练地切下老鼠尾巴，放进腰间的收集袋里。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和精明。
【这很残忍吗？】
【不。让他们以为自己在玩一场游戏，总比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为了不被饿死而搏命要好。】
19:00:00。船长室。
林雪将一份厚厚的《全员心理健康评估报告》放在桌上。
“数据很有意思。”林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学术性的兴奋，“我原本以为，高强度的强制劳动会导致群体性的心理崩溃。但事实恰恰相反。”
她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
“焦虑指数在下降。抑郁指数也在下降。虽然身体疲劳度在上升，但精神状态却趋于稳定。”
“解释。”顾伞言简意赅。
“忙碌是治疗恐惧的特效药。”林雪分析道，“当一个人的大脑被‘如何把这根管子接好’或者‘如何多赚10个积分’填满时，他就没有精力去思考‘明天会不会死’这种宏大的哲学问题了。”
“而且，”林雪翻到下一页，“积分制给了他们一种虚幻的掌控感。他们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种掌控感，是末世里最稀缺的抗抑郁剂。”
顾伞拿起报告，翻看了几页。
“这不是虚幻。”顾伞合上文件夹，“在这艘船上，这就是唯一的真实。”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日出号剖面图前。
原本死气沉沉的避难所，现在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一个幸存者，无论老弱病残，都被打磨成了这就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盲人变成了耳朵，酒鬼变成了能源站，孩子变成了清洁工。
没有无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继续保持高压。”顾伞下达了指令，“另外，让苏晓晓在积分商城里上架一批‘奢侈品’。比如香烟、游戏机、甚至是一次点歌的机会。价格定高一点。”
“为什么要上架这些无用的东西？”林雪不解。
“因为人不仅需要面包，还需要梦想。”顾伞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描述某种物理现象，“给驴子眼前挂一根胡萝卜，它才会拉磨拉得更欢。我们要榨干他们的每一滴价值，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让他们自己能活得更久。”
窗外，风暴依然在肆虐。
但日出号内部，灯火通明。
底舱的动力室里，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桶桶刚提炼出来的乙醇燃料注入辅助锅炉。蓝色的火焰腾起，推动着这艘钢铁方舟，在末日的惊涛骇浪中，顽强地碾过一个又一个巨浪。
这不再是一艘船。
这是一个活着的、由血肉和钢铁共同构筑的巨兽。
而顾伞，就是这头巨兽的大脑。
【现在的效率还不够。必须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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