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00。日出号,a区中央大厅(原宴会厅)。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第一放映室”。
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被拆除,换成了更加节能的led灯带。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身上带着机油味、消毒水味和汗味。
这是日出号实行“高压配给制”后的第一个“娱乐夜”。
入场券:50积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整整两天的高强度劳动换来的报酬。但现场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顾船长,真的要放这部片子吗?”苏晓晓站在二楼的控制室里,看着手里那张蓝光光盘的封面,神色有些迟疑,“在这种环境下看海难片,会不会……引起恐慌?”
顾伞坐在监控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
“不会。”顾伞的声音平静,“恐惧来源于未知和无力。但如果让他们看着别人死,而自己却坐在坚固的方舟里,恐惧就会转化为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人类需要对比。】
【当他们看到泰坦尼克号的乘客在冰海中挣扎,而自己手里捧着热水时,他们对日出号的忠诚度会达到峰值。】
“播放吧。”顾伞下令。
灯光熄灭。
投影仪的光束切开黑暗,落在白色的幕布上。
当前奏响起,那个熟悉的巨大船头出现在画面中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小时后。
电影播放到最后时刻。巨轮断裂,垂直插入漆黑的大西洋。乐手们在倾斜的甲板上拉响了最后一只曲子《nearer, y god, to thee》。
并没有出现苏晓晓预想中的崩溃大哭。
相反,现场安静得可怕。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声。
顾伞看着手边的平板电脑。
上面显示着林雪实时传输过来的《群体心理生理监测数据》。
“多巴胺分泌指数微弱上升。”
顾伞指着那个上升的曲线,看向苏晓晓:“看到了吗?这就是‘幸存者偏差’带来的快感。他们在潜意识里庆幸:沉下去的不是我。”
屏幕上,杰克沉入深海。
屏幕外,日出号的船体随着外面的风浪剧烈摇晃了一下。
若是以前,这种摇晃会引起尖叫。但此刻,所有人只是抓紧了扶手,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
“日出号万岁!”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顾舰长万岁!”
这一声呐喊像是点燃了引信。
“日出号万岁!”
“我们要活下去!”
声浪在封闭的船舱里回荡,甚至盖过了外面16级飓风的咆哮。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
苏晓晓看着下方狂热的人群,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她转头看向顾伞。
顾伞依然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
【精神阀门已打开。压力释放完毕。】
【接下来,该注入新的程序了。】
22:30:00。b区,原健身房。
这里被划分为了“静默区”。
根据《方舟宪法》修正案第4条:允许船员在非工作时间进行宗教祈祷,前提是不得干扰生产秩序,不得传播末日消极言论。
房间里没有神像,没有十字架,也没有佛龛。
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制讲台。
几十个人跪在瑜伽垫上,低声祷告。他们中有原本的佛教徒、基督徒,也有无神论者。但在末日面前,旧有的神祗似乎都失去了回应的能力。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那是有人用炭笔在白墙上画的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把长戟。
虽然画工粗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他在看着我们。”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在低声喃喃,“船长在看着我们。只要听他的话,风浪就进不来。”
角落里,安装着一个针孔摄像头。
船长室。
林雪指着监控画面,推了推眼镜:“这算不算搞个人崇拜?那个老人昨天腿部感染,是你批准了抗生素的使用权。现在他把你当成了救世主。”
“我不是救世主。”顾伞在擦拭他的方天画戟,动作缓慢而韵律,“我只是一个船长。”
“但他们需要一个神。”林雪调出一组数据,“自从‘静默区’开放后,b区斗殴事件发生率降低了90。比起互相攻击,他们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向那个炭笔画忏悔上。”
“宗教是成本最低的镇静剂。”顾伞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只要他们信的这个‘神’,能让他们明天早上准时爬起来去修锅炉,那我就允许这个‘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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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这个‘神’是我自己。】
【我不享受这种崇拜。这只是一种管理工具。就像牧羊犬不需要羊群的爱戴,只需要羊群的服从。】
“苏晓晓呢?”顾伞问。
“在c区。”林雪指了指另一个监控屏幕,“她在组织合唱团。”
23:15:00。c区走廊。
这里是全船回声效果最好的地方。
苏晓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其实是一根筷子)。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名由各行各业幸存者组成的临时合唱团。
有前音乐学院的学生,也有嗓音粗犷的码头工人。
“不需要技巧。”苏晓晓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只需要声音。我们要让这艘船听到,我们还活着。”
她抬起手。
歌声响起。
不是什么宏大的交响乐,而是一首简单的老歌——《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歌声穿透了厚重的钢板,沿着通风管道,传遍了日出号的每一个角落。
在动力室铲煤的工人停下了铲子;
在实验室盯着显微镜的王大有抬起了头;
在驾驶台值班的大副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世界是黑色的地狱,巨浪滔天,万物凋零。
但这艘钢铁方舟的肚子里,却回荡着关于“芳草”和“晚风”的旋律。
这是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震撼的反差。
顾伞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地靠在墙壁上。
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击,似乎在合着节拍。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脆弱又坚韧。】
【给他们一点点虚幻的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苏晓晓转过身,看到了阴影里的顾伞。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顾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欣慰。那是一个工程师看到复杂的机器终于调试完毕,开始平稳运转时,露出的那种——
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继续唱。”顾伞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唱完了,明天还要干活。”
00:00:00。
日出号切开一道高达二十米的巨浪。
歌声被风暴吞没,但船体依然平稳。
在这一刻,这艘船上的两千三百条生命,终于在精神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统一。他们不再是乘客,不再是难民。
他们是信徒。
而他们的信仰,就是这艘船,和那个站在船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