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冷风被挡在双层真空玻璃之外。
“日出号”的会议室里，空气干燥而恒温。
江心妍把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报告推到顾伞面前。
报告封面上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关于特种低温钢材采购受阻的紧急通报】。
“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江心妍的声音很稳，就像在汇报今天的午餐菜单，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今天上午九点，蒂森克虏伯、新日铁、以及浦项制铁，几乎同时发来了‘不可抗力’通知函。”
“理由是《战略资源管制法案》的临时修订。”
“所有屈服强度超过690pa、且能在零下60度保持韧性的特种船用钢板，都被列入了禁运清单。”
顾伞翻开报告。
那一串串红色的“rejected”（拒绝）印章，触目惊心。
【极光会的反应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12小时。〗
【他们意识到‘日出号’不仅仅是一艘游轮，而是一个移动的海上堡垒。〗
【这是想从物理层面上，切断方舟进化的骨骼。〗
“国内的钢厂呢？”
顾伞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江心妍。
“几大国营钢厂表示产能排满，排期已经到了明年六月。”
江心妍推了推眼镜。
“这不合常理。现在全球造船业并不景气，产能利用率只有75左右。”
“显然，有人打过招呼了。”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细微嗡嗡声。
没有钢材。
方舟的加固计划就会停摆。
那座刚刚抢来的钻井平台，也没办法改造成海上前哨站。
“库存还能撑多久？”
顾伞问。
“按照现在的施工进度，最多三天。”
江心妍给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时的数字。
“三天后，两千名焊工就得停工待料。”
顾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巨大的船坞里焊花飞溅。
那是人类工业文明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但如果没有了钢铁，这一切都会变成生锈的废墟。
“通知刘建国，启动b计划。”
顾伞看着远处海面上起伏的波浪，语气平淡。
“既然他们不卖新钢，那我们就自己炼。”
江心妍愣了一下。
“我们没有炼钢高炉，只有两台电弧炉。而且，原材料……”
“原材料到处都是。”
顾伞转过身，指了指窗外广阔的世界。
“准备直播。”
“我要向全世界收破烂。”
……
半小时后。
深蓝方舟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三千万。
毕竟刚刚那是“单挑导弹”的狠人，热度还没散去。
画面中，顾伞并没有坐在舒适的演播室里。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废旧船舶拆解场。
背景是堆积如山的锈蚀钢板，和几艘已经被切了一半的货轮。
空气中弥漫着氧化铁和乙炔的味道。
“各位老铁，大家下午好。”
顾伞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清单。
“刚才收到很多私信，问我抢了钻井平台之后打算干什么。”
“其实，我是一个环保主义者。”
弹幕瞬间刷屏。
“？？？”
“神他妈环保主义者！你刚炸了人家导弹！”
“伞神重新定义环保：把污染源物理消灭。”
顾伞没有理会弹幕的调侃。
他走到一艘锈迹斑斑的散货船旁边，拍了拍那粗糙的船壳。
“大家看，这些废旧船舶，如果随意丢弃，会对海洋造成巨大的重金属污染。”
“作为一家有责任感的企业，深蓝重工决定，启动‘全球海洋净化计划’。”
他举起手中的清单，对着镜头展示。
那是一份长长的收购列表。
“无论你是破产的船东，还是想要处理报废军舰的海军部门。”
“只要是金属，只要能浮在水面上，我都要。”
“价格……”
顾伞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弹幕炸了。
“这不就是收破烂吗？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等等，你们看清单下面那几行小字！”
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盲点。
镜头拉近。
清单的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几个特定的型号要求：
【急需：退役破冰船、苏制核潜艇壳体、深海钻探平台支架……】
【要求：钢材标号不低于hy-80或ak-25。】
懂行的军迷开始在弹幕里科普。
“卧槽！hy-80是潜艇耐压壳专用的高强度钢啊！”
“ak-25？那是苏联用来造‘台风级’核潜艇的钛合金钢！”
“这哪里是收破烂，这是在收军火库的下脚料啊！”
顾伞看着弹幕，面色平静。
【普通钢材确实被封锁了。〗
【但是，这些已经在海里泡了几十年的‘废铁’，不在禁运清单上。〗
【极光会能控制钢厂，但控制不了全球数以万计的废品回收站和贪婪的军火倒爷。〗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另外，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就在刚才，我们利用之前做空布伦特原油赚来的利润，以及‘破冰船期货’融来的资金。”
“总计三十一亿人民币。”
“已经全部打入了第三方托管账户。”
“这笔钱，只有一个用途——买废铁。”
“有多少，收多少。”
……
欧洲。
极光会的一处秘密据点。
一名穿着手工西装的中年人看着直播画面，发出一声嗤笑。
他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酒液挂在杯壁上，像鲜血一样粘稠。
“收废铁？”
“这个顾伞，是被逼急了吧。”
旁边的一名助手低声附和。
“我们的封锁网密不透风。除了建筑用的螺纹钢，他连一块像样的船板都买不到。”
“靠回收废钢？那种杂质含量极高的东西，重铸之后性能会下降至少40。”
“用这种钢造出来的船，别说抗风浪，连撞上浮冰都会散架。”
中年人抿了一口酒。
“让他收。”
“等他把那三十亿花光，造出一堆工业垃圾的时候。”
“就是深蓝方舟破产清算的日子。”
“到时候，那个技术，还是我们的。”
……
三天后。
深蓝重工，三号车间。
这里的温度高达45摄氏度。
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设备，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液压泵轰鸣声。
那是一台吨级的自由锻造水压机。
在它旁边，是一座刚刚改造完成的超高功率电弧炉。
刘建国穿着厚重的隔热服，满脸通红，手里拿着对讲机，嗓门大得像雷管爆炸。
“炉温1680度！保温十分钟！”
“除渣剂准备！”
“一定要把硫磷含量控制在0005以下！否则就是废品！”
顾伞站在二楼的控制室里，透过防辐射玻璃，俯瞰着下方如同地狱般的场景。
巨大的电弧炉盖缓缓打开。
一截漆黑的、布满藤壶的圆柱体被行车吊起。
那是一艘苏制“阿库拉级”攻击核潜艇的耐压壳切片。
它是冷战时期苏联冶金工业的巅峰之作。
哪怕在海底沉睡了二十年，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钢铁寒气。
“这就是我们要的‘废铁’。”
刘建国指着那截潜艇壳，声音里透着一股狂热。
“ak-32特种钢。屈服强度1000pa。现在的民用钢厂，根本炼不出来这种好东西。”
“把它融了，加上我们特调的稀土配方。”
“重铸出来的装甲板，硬度能比原来再提升15。”
“放！”
随着刘建国一声令下。
行车松开挂钩。
数吨重的潜艇外壳轰然坠入沸腾的钢水中。
“轰！”
火光冲天而起。
白色的烟雾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
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顾伞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疯了！真的把潜艇融了！”
“这可是文物啊！败家子！”
“前面的懂个屁！这叫废物利用！”
“这也太硬核了，直接用军舰炼钢？”
顾伞拿起麦克风，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有人说，这是暴殄天物。”
“但在我看来，这是让它们重获新生。”
“这些曾经用来杀戮的武器，现在将化作守护生命的盾牌。”
镜头切换。
经过水压机万吨压力的反复锻打。
一块呈现出暗灰色哑光质感的钢板，缓缓从传送带上滑出。
刘建国拿着超声波探伤仪走了过去。
他在钢板上扫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着顾伞比了一个大拇指。
“完美。”
“晶粒度12级。没有任何气孔和裂纹。”
“这块板子，能硬抗30毫米机炮的直射。”
顾伞点了点头。
【第一块拼图，完成了。〗
【极光会以为我在收破烂。〗
【实际上，我是在用白菜价，收购上个时代遗留下来最顶级的战略资源。〗
【全球废船拆解市场，因为我的介入，价格只上涨了5。〗
【但对于我来说，这比买新钢便宜了足足一半。〗
……
与此同时。
国内某大型钢铁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
张总看着电视上顾伞“炼钢”的新闻，眉头紧锁。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顾伞打来的。
“张总，新闻看了吗？”
顾伞的声音很轻松，听不出任何被封锁的焦虑。
“顾总，这一手‘变废为宝’玩得漂亮啊。”
张总打着哈哈，语气里却带着试探。
“不过，光靠炼废钢，产能跟不上吧？您的船坞里，可是躺着一艘十万吨级的巨兽。”
“是不太够。”
顾伞直言不讳。
“所以我还要买。”
“不过这次，我不买废铁了。”
“我听说，贵厂在港口的保税仓库里，积压了二十万吨去年的旧型号船板？”
张总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批钢材，正是极光会严令禁止出售的低温钢。
因为一直卖不出去，光是仓储费和维护费，每个月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顾总，这……”
张总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大门。
“上面的禁令还在，我这边很多材料来自国外，不敢顶风作案啊。”
“什么禁令？”
顾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要买的，是‘残次品’。是‘库存积压物资’。”
“按照贵厂的规定，处理残次品，不需要上报审批，只需要走个内部流程，对吧？”
张总愣住了。
把顶级低温钢当成残次品卖？
这确实是个漏洞。
但价格……
“顾总，这可是好钢……”
“两千八一吨。”
顾伞报出了一个数字。
“你可以立刻回笼六个亿的现金流。”
“而且，我可以签一份免责协议，声明这批钢材仅用于‘非军事用途的民用设施修缮’。”
“如果极光会查起来，你就说是在清理库存，谁知道买家拿去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张总在计算。
一边是得罪极光会的风险。
一边是六个亿的真金白银，和解决库存积压的政绩。
在如今这个经济寒冬里，现金流就是命。
“成交。”
张总咬了咬牙。
“但是必须要快。今晚十二点前，船必须离港。”
“没问题。”
顾伞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
十几艘挂着巴拿马旗帜的散货船，早就停在了锚地，蓄势待发。
【极光会的封锁线，看似坚固。〗
【但在利益面前，它比一张湿透的卫生纸还要脆弱。〗
……
第二天。
各大官媒纷纷转载了深蓝重工“变废为宝”的新闻。
《绿色工业的典范：深蓝重工实现资源100循环利用》
《不被卡脖子！中国企业走出特种钢材自主研发新路》
极光会的那个中年人，看着报纸上的标题，气得把手里的红酒杯摔得粉碎。
原本是想封锁顾伞，逼死深蓝方舟。
结果反而帮顾伞压低了原材料收购价，还让他赚了一波“环保企业”的好名声。
更可气的是。
情报显示，昨晚顾伞的船队，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几个大港口运走了数十万吨物资。
虽然名义上是“废旧金属”和“积压库存”。
但谁都清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蠢货！都是一群见钱眼开的蠢货！”
中年人咆哮着。
但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
顾伞不仅没有被饿死，反而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