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58度，北海海域。
“日出号”破开灰色的浪涛，向着东方航行。
甲板上的风速表读数显示为每秒18米，也就是八级大风。
顾伞站在舰桥顶部的观景台上，身上那件单薄的冲锋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摸了一把面前的不锈钢护栏。
触感粘滞、刺骨。
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壳，正覆盖在金属表面。
顾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多功能战术手表。
【日期：2025年7月14日。】
七月中旬，北半球的盛夏。
本该是烈日炎炎的时节，这里却结了冰。
〖来了。〗
〖比上一世的记忆，提前了整整一周。〗
顾伞呼出一口白气，那团雾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久久没有散去。
他调整了一下领口的微型麦克风，早已架设好的无人机镜头无声地滑翔至他面前。
直播开启。
“各位，下午好。”
顾伞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开场白。
他侧过身，让镜头对准了栏杆上那层晶莹剔透的薄冰。
“现在是北半球的七月。”
“但我所在的北海海域，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外线测温仪，对着甲板表面按下了扳机。
“滴。”
屏幕上跳出一个鲜红的数字：-58c。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大部分观众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伞神这是在北极圈附近吧？冷点不是很正常？”
“我家这边快四十度了，热得我想给太阳装个空调。”
“主播别凡尔赛了，这是去避暑了吧？”
“前面的，地理没学好吧？北海虽然纬度高，但受北大西洋暖流影响，七月平均气温应该在15度左右！零下五度绝对不正常！”
顾伞看着弹幕，并没有反驳那些调侃。
他只是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投射在直播画面的右下角。
“这是十分钟前，路透社刚刚发布的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位于赤道附近的新加坡，樟宜机场突降冰雹，地面温度在一小时内骤降至12度。”
“巴西圣保罗，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正在席卷咖啡种植园，期货市场上的咖啡豆价格已经熔断。”
顾伞收起测温仪，双手插在兜里，目光透过镜头，像是在看着每一个屏幕前的人。
“这不是局部气候异常。”
“今年，没有夏天。”
“或者说，今年的冬天，会很漫长。”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做过多解释，直接切断了直播信号。
〖警告已经发出去了。〗
〖至于有多少人能听懂，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现在的重点，是‘日出号’。〗
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
江心妍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出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脸色有些发白。
“老板，这天气太邪门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把平板递给顾伞。
“刚收到采购部的急报。”
“怎么？”顾伞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我们要的最后一批特种钢材，出问题了。”
江心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虑。
“按照你的图纸，‘日出号’的外层抗冲击装甲，需要十万吨eh36级别的低温高强度船用钢。”
“但是……”
江心妍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张红色的k线图。
“就在半小时前，全球最大的三家特种钢材供应商，同时宣布因‘不可抗力’暂停供货。”
“理由是产能不足。”
“但我查过了，他们的库存是满的。”
顾伞看着那张k线图，上面显示eh36钢材的现货价格，在短短十分钟内跳涨了45。
“是‘极光会’。”
顾伞的语气肯定，不带疑问。
“这种级别的市场封锁，只有他们做得出来。”
“他们知道我们在升级装甲，这是想卡我们的脖子。”
江心妍咬了咬嘴唇。
“现在的黑市价格，已经炒到了每吨1800美元，而且还在涨。”
“如果要强行吃进这十万吨货，我们的资金链会直接断裂。”
“哪怕把刚抢来的那两百公斤黄金全卖了，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而且，就算有钱，他们也不会卖给我们。”
海风呼啸，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两人的脸上。
顾伞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那些浪花的顶端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那是海水开始结冰的前兆。
〖十万吨低温钢。〗
〖没有这层装甲，‘日出号’在未来的极寒风暴中，就是个脆皮罐头。〗
〖极光会这一手，确实狠。〗
顾伞的手指在栏杆的冰壳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五秒钟后。
敲击声停了。
“谁说我们要买钢了？”
顾伞转过身，看着江心妍。
江心妍愣住了。
“可是……没有钢材，外层装甲怎么施工？工程部那边已经在催料了。”
“我们不买。”
顾伞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支防水记号笔，直接在满是冰霜的栏杆上画了起来。
几笔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一艘船的轮廓。
但这艘船的造型很奇怪。
它有着巨大的、前倾的破冰艏，宽阔的甲板，以及……三个醒目的核反应堆安全壳。
“这是什么？”江心妍看不懂。
“这是‘领航者’级核动力破冰船。”
顾伞一边画，一边标注着并不存在的数据。
“排水量：吨。”
“动力：两台rit-400型反应堆。”
“破冰能力：4米。”
“最关键的是，它的船体，将全部采用最高规格的eh40低温钢制造。”
顾伞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收起笔。
“通知设计部，今晚之前，我要这艘船的全套外观渲染图和基础结构图纸。”
“越详细越好，越唬人越好。”
“然后，以‘深蓝重工’的名义，向全球发布‘领航者’计划。”
江心妍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老板，你疯了？”
“我们哪里有技术造核动力破冰船？连反应堆的图纸都没有！”
“而且，这跟我们缺钢材有什么关系？”
顾伞拍了拍手上的冰渣。
“我们不造船。”
“我们卖期货。”
江心妍是金融高材生，她愣了零点五秒，大脑飞速运转。
“你是说……”
“现在市场上钢价暴涨，所有人都觉得钢材会越来越贵。”
顾伞指了指栏杆上那幅草图。
“我们宣布启动这个庞大的造船计划，就需要预订大量的钢材。”
“但我反过来操作。”
“我把这艘‘还未建造’的船，拆解成十万吨的‘钢材权益包’。”
“我告诉那些钢铁贸易商，深蓝重工手里有十万吨顶级的eh40钢材配额，原本是用来造这艘船的。”
“但现在，为了回笼资金，我们愿意把这批钢材的‘提货权’，以低于目前黑市价20的价格，预售给他们。”
“交割日期，定在三个月后。”
江心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现在的市场价是1800美元，你卖1440美元。”
“那些贪婪的贸易商会疯抢的！因为他们觉得三个月后钢价会涨到2500甚至3000！”
“他们买到就是赚到！”
“但是……”
江心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手里根本没有钢啊！”
“三个月后，如果他们拿着票据来提货，我们拿什么给他们？难道把‘日出号’拆了？”
“这就叫‘裸卖空’（naked short sellg）。”
顾伞纠正道。
“而且，我们不需要交割。”
他指了指天上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你觉得，这鬼天气，还能撑多久？”
“按照我的推算，最多半个月，全球气温会再下降10度。”
“到时候，所有的基建项目都会停工，所有的海运都会受阻。”
“没人再需要盖楼，没人再需要造汽车。”
“钢材的需求量会断崖式下跌。”
“而那些囤积了大量钢材的贸易商，会发现手里的货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顾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绝对的笃定。
“三个月后，eh36钢材的价格，不会是3000美元。”
“它会跌到300美元，甚至更低，变成废铁价。”
“到时候，那些买了我们‘期货包’的人，会哭着喊着求我们回购。”
“我们只需要用现在的十分之一的价格，就能从市场上扫光所有的库存。”
“极光会锁住了现在的货，但他们锁不住未来的恐慌。”
江心妍听得背脊发凉。
这不仅仅是商业欺诈。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全球气候的崩溃。
“这……这是诈骗。”
江心妍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如果气温没有下降，如果钢价继续涨，我们就彻底完了。这属于金融犯罪。”
顾伞转过身，看着远处已经开始结冰的海面。
一块巨大的浮冰撞击在“日出号”的船头，发出沉闷的轰鸣。
“在和平年代，这叫诈骗。”
顾伞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
“但在末日。”
“这叫‘对冲基金’。”
他看向江心妍，眼神里没有波澜。
“去做吧。”
“记住，文案要写得漂亮点。”
“重点强调这艘破冰船是为了‘拯救人类’而设计的。”
“情怀，总是最值钱的包装。”
江心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礁石。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平板。
“明白了。”
“我去安排。”
“另外，”江心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个‘领航者’计划的ppt，需要放上预售链接吗？”
“放。”
顾伞看着远方。
“定金只收黄金。”
……
三小时后。
一份制作精良、充满科幻感的《深蓝重工“领航者”级核动力破冰船建造计划白皮书》，通过加密网络，发送到了全球前一百名大宗商品交易商的邮箱里。
与此同时，暗网的几个主要交易论坛上，也出现了关于“深蓝系特种钢材期货包”的匿名贴。
瑞士，苏黎世。
嘉能可（glenre）总部的交易大厅内。
一名资深交易员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又看了看窗外正在飘落的鹅毛大雪。
“核动力破冰船……”
“十万吨eh40钢材的优先提货权……”
“价格只有市价的八折？”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主管的号码。
“老板，我发现了一条大鱼。”
“深蓝方舟那帮人缺钱了，正在贱卖资产。”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现在的钢价还在涨，只要拿下这批货，转手就是几千万的利润！”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伦敦、纽约、东京的各大金融机构里。
贪婪，像病毒一样蔓延。
而此时的始作俑者顾伞，正坐在“日出号”温暖的餐厅里。
苏晓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过来。
“喝点吧，刚才在上面吹了半天风。”
苏晓晓把碗放下，有些担忧地看着顾伞。
“我听心妍姐说，咱们这次是在走钢丝？”
顾伞端起姜汤，吹了吹热气。
“走钢丝的是他们。”
“我只是负责剪断绳子。”
就在这时，顾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的数字黄金账户，收到第一笔保证金：5000克。】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手机震动得像个按摩器。
顾伞没有看手机，只是喝了一口姜汤。
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鱼咬钩了。〗
〖极光会想用资本封锁我。〗
〖那我就用整个华尔街的贪婪，来砸碎你们的封锁。〗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外面的世界，正在迅速冻结。
而在那白茫茫的风雪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