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牙岛，临时行政板房。
海风拍打着单层玻璃，发出啪啪的脆响。屋内没有开空调，只有两台大功率排气扇在嗡嗡转动，试图抽走那股浓重的、由廉价速溶咖啡和红双喜香烟混合而成的浑浊气味。
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会议桌上，散乱地堆放着十几张a1图纸。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像一座微型的乱葬岗。
顾伞坐在主位。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频率稳定在每分钟60下，与墙上挂钟的秒针完全同步。
他对面的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17,155,00000。
这是“日出号”三期工程目前的资金缺口。
“林博士那边又发邮件了。”
江心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将平板电脑推到顾伞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下的乌青在冷光下格外明显。
“p3实验室的通风系统需要升级到核防标准。原本的负压系统不够，她要求加装三级hepa过滤网和独立供氧循环。”江心妍的声音很干，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预算追加三百万。如果我们周五前不打款，施工队就撤场。”
顾伞扫了一眼屏幕。
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行字：【样本分析有突破，设备跟不上，给钱。】
【她在研究那份从冻土层里提取的病毒样本。】
【前世，这东西在洪水爆发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扩散。感染者的皮肤会溃烂，肺部纤维化，死亡率超过93。】
【只有她能搞出疫苗。】
顾伞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
指纹解锁。
余额显示：41,25050元。
这笔钱，连给那五千名工人发一天的伙食费都不够。
“没钱。”顾伞放下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顾总，实在不行……”江心妍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指甲边缘有些泛白，“能不能把那批囤积的钛合金板材卖一部分？，只要出手五百吨，就能回笼两千万。”
“不行。”
顾伞的回答没有任何起伏。
“那是给船底做加固用的。现在的船底只能抗住普通的海浪。等到地壳变动，海底火山喷发，洋流速度会超过每小时八十公里。”
顾伞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心妍脸上。
“卖了钛合金，船就是个铁皮棺材。你是想让我们在两千米深的海底被水压压成肉泥吗？”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排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江心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顾伞是对的，但在财务报表前，对错没有任何意义。
顾伞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的马克笔。
在那串红色的负数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犀牛。
“江心妍，如果是普通的越野车，确实没人买账。”
顾伞转过身，看着两人。
“但如果，我卖的是‘末日诺亚方舟的登陆舱’呢？”
他指着赵勇的图纸。
“现在的富豪怕什么？怕死。怕秩序崩塌后，他们的法拉利和劳斯莱斯变成废铁，被暴民砸烂。”
“我们要造的，不是交通工具。”
“是安全感。”
顾伞的声音低沉，语速极快，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观众的演讲。
“全车防弹，能抵御762毫米步枪直射。”
“防爆轮胎，被扎穿后还能以80码的速度行驶100公里。”
“自带空气过滤系统，防毒、防烟、防辐射。”
“最重要的是——”
顾伞拿起笔，在车尾的位置画了一个螺旋桨。
“它是两栖的。”
“当洪水淹没城市，别人的车在水里泡着，你可以开着它像船一样航行。”
江心妍愣住了。
她看着白板上那个简陋的草图，又看了看顾伞。
“可是……顾总，就算这车能卖出去。我们要这些重工业设备干什么？洪水来了，工厂也会被淹没。那些机床、冲压机，根本搬不上船。”
顾伞笑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海面。
远处，“日出号”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车，只是幌子。】
【我真正想要的，是那张‘特种车辆生产许可证’，以及随之而来的五轴联动机床、万吨水压机和军工级焊接机器人。】
“江律师。”
顾伞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飘忽。
“你以为，末日只有洪水吗？”
“当水位上涨，深海的压力层被破坏。那些沉睡在马里亚纳海沟里的东西……会醒过来。”
顾伞的脑海中，闪过重生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头长达百米的黑色巨兽，破开水面。它有着鳄鱼般的鳞片，和鲸鱼般的身躯。人类引以为傲的核潜艇，在它面前就像是一个塑料玩具。
它张开嘴，轻易地撕开了钛合金外壳。
那头怪物，被幸存者称为“利维坦”。
人类的轻武器，给它挠痒都不够。
唯有重炮。
唯有口径超过300毫米的重炮，或者安装在机甲上的高频震荡刀，才能切开那些怪物的鳞片。
而要制造这些武器。
必须要有重工业生产线。
“造车，是为了掩护。”
顾伞转过身，面对着他的核心团队。
“我们要利用‘造车’的名义，合法地采购重型机械。把龙牙岛变成一个兵工厂。”
“当洪水退去，或者当我们需要在水面上战斗时。”
“这条生产线，能造出的不仅仅是‘犀牛’。”
“还能造坦克，造机甲，造屠神的刀。”
顾伞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动作坚决。
“赵勇。”
“在。”赵勇猛地站直身体，脚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联系那家农机厂。告诉他们，我要收购他们的生产线。不管是破产重组还是直接收购，我要在一周内拿到控制权。”
“钱，一周后付清。”
“是！”
“江心妍。”
“……在。”江心妍深吸了一口气，合上平板电脑。
“起草一份‘超级预售协议’。定金五万，不退不换。交车时间定在明年6月。”
顾伞顿了顿，补充道。
“也就是末日降临的前一个月。”
“如果到时候我们没造出来，或者末日没来……”
顾伞整理了一下衣领，向门口走去。
“那就让他们来龙牙岛，把我的骨头拆了抵债。”
……
次日清晨。
上午九点。
深蓝方舟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二十万。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昨天扬言要展示“钢铁怪兽”的主播，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
画面亮起。
背景不再是码头，也不是车间。
而是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地。这是龙牙岛的一处未开发区域，到处是烂泥和锋利的礁石。
顾伞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在他身后。
一辆造型怪异的车辆正静静地停在泥潭里。
它丑得惊人。
没有车漆，只有暗红色的防锈底漆。车身由几块厚重的钢板焊接而成，焊缝粗糙且狰狞，像是一道道伤疤。
没有玻璃，车窗位置焊着密集的铁丝网。
四个轮胎巨大无比，胎纹深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是一辆由农用拖拉机底盘临时改装的概念车。
“早安，各位幸存者。”
顾伞拍了拍那辆车的引擎盖。
当。
一声闷响。
那是8毫米厚钢板特有的声音。
“今天不卖货。”
“今天，带大家看一样能让你们在地狱里横着走的玩具。”
顾伞拉开车门，直接跳进了驾驶室。
没有废话。
点火。
轰——！
经过魔改的大马力柴油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黑烟从直排排气管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弹幕瞬间炸裂。
“卧槽！这是什么鬼东西？拖拉机成精了？”
“这声音，听着比法拉利还带劲！”
“主播你要干嘛？前面是烂泥塘啊！那是滩涂，下去就陷进去了！”
“这造型……有点像《疯狂的麦克斯》里的战车啊！”
顾伞没有看弹幕。
他挂上低速四驱。
这台机器没有助力转向，方向盘沉重得像是在扳动磨盘。
顾伞的双臂肌肉紧绷。
猛地踩下油门。
那头钢铁怪兽发出一声嘶吼，巨大的轮胎卷起漫天的泥浆。
它没有绕路。
而是像一颗炮弹一样，笔直地冲向了前方齐腰深的泥潭。
泥浆飞溅，打在铁丝网上。
车身剧烈颠簸。
但在那恐怖的扭矩面前，没有什么能阻挡它。
【来吧。】
【让世界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暴力美学。】
【也让那些资本家看看，什么叫值得梭哈的方舟门票。】
顾伞盯着前方。
泥潭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礁石。
他没有减速。
反而再次深踩油门。
“坐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下一秒。
巨大的撞击声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几十万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