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龙牙岛3号车间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排风扇在头顶轰鸣。
输送带摩擦滚轴的声音。
气动螺丝刀的尖啸声。
液压机冲压金属的闷响。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
构成了龙牙岛独特的背景白噪音。
顾伞站在二楼的镀锌钢板走廊上。
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生产日报。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截止今日零点。”
“单日产能突破套。”
“累计发货量已达15万套。”
顾伞看着这些数字。
没有太多表情。
他又翻开另一页。
那是财务部刚汇总的资金流水。
“本周销售回款：21345万元。”
这笔钱。
对于任何一家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初创公司来说。
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仅仅靠着卖99块钱的破窗锤和防刺服。
顾伞硬生生从市场上抢回了两千多万现金流。
这就是“良心老板”人设带来的红利。
现在的深蓝方舟。
就是全网最大的流量黑洞。
哪怕是一卷胶带。
只要贴上深蓝方舟的标。
都能在直播间被秒空。
“老板。”
江心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
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文件夹。
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
显然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日出号三期工程的预算审核完了。”
江心妍走到顾伞身边。
把文件夹递了过来。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情况不太乐观。”
顾伞接过文件夹。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红色的数字格外刺眼。
【总预算：3850万元】
【当前资金缺口：17155万元】
顾伞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顿了一下。
【还是不够。】
【两千多万砸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主要超支在哪里？”
顾伞合上文件夹。
看着下方忙碌的生产线。
“淡水循环系统和居住区精装。”
江心妍推了推眼镜。
打开平板电脑。
调出一张复杂的设计图。
“原本的设计，只是保证基本的供水。”
“但按照您的最新要求。”
“我们要安装这套军用级的ro反渗透海水淡化机组。”
“日产淡水800吨。”
“光这一项设备采购费，就要850万。”
江心妍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切换到另一张图纸。
“还有这个。”
“居住区的新风系统和隔音工程。”
“您要求所有舱室必须达到静音级标准。”
“墙壁要加装50的吸音棉。”
“通风管道要加装活性炭过滤器和紫外线杀菌灯。”
“这部分材料费加人工。”
“又是1200万。”
江心妍抬起头。
看着顾伞的侧脸。
“顾总。”
“恕我直言。”
“这是末日方舟，不是豪华游轮。”
“只要能活下来就行了。”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去搞装修？”
“大家挤一挤，忍一忍。”
“这笔钱完全可以省下来。”
“去买更多的燃油，或者囤更多的粮食。”
顾伞转过身。
背靠着栏杆。
看着江心妍。
“你坐过牢吗？”
江心妍愣了一下。
“什么？”
“或者说，你被关在禁闭室里过吗？”
顾伞没有等她回答。
自顾自地说道。
“如果你在一个没有窗户、充满噪音、空气浑浊的铁盒子里。”
“待上一周。”
“你会变得烦躁。”
“待上一个月。”
“你会开始失眠、幻听。”
“待上一年。”
“你会发疯。”
顾伞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前世。】
【我在那个避难所里见过太多了。】
【有人因为受不了隔壁的呼噜声，拿刀捅死了同伴。】
【有人因为喝了一年带着铁锈味的循环水，选择了自杀。】
【末日里。】
【杀死人的往往不是饥饿。】
【而是绝望。】
“方舟要在海上漂流很多年。”
“甚至几十年。”
“那里将是我们唯一的世界。”
“如果居住环境像个猪圈。”
“那么住在里面的人。”
“迟早会变成野兽。”
顾伞的声音很轻。
但在嘈杂的车间里。
却显得异常清晰。
“这笔钱，不能省。”
“淡水，必须是纯净的。”
“空气，必须是清新的。”
“睡觉的时候，必须是安静的。”
“我要保证船员在里面。”
“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江心妍沉默了。
她看着顾伞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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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男人的目光。
看得比所有人都要远。
他不仅仅是在造船。
他是在构建一个微型的社会生态。
“可是……”
江心妍叹了口气。
“道理我都懂。”
“但钱从哪来？”
“刚才那两千多万，已经付给东海重工做二期结构改造了。”
“账上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万的流动资金。”
“下个月还要发几千名工人的工资。”
“我们没钱了。”
顾伞转过身。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海外那边呢？”
“那个‘极光会’，还有动静吗？”
顾伞问。
“没有。”
江心妍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被制裁后。”
“海外资金通道基本全断了。”
“那些富豪现在都盯着马斯克的火星计划。”
“对我们这条破船没兴趣。”
顾伞敲击着栏杆。
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公益项目那边呢？”
“‘全民能源自救计划’不是反响很好吗？”
江心妍点点头。
“确实很好。”
“我们在全国五十所高校投放了健身发电机。”
“学生们为了抢占发电榜单，都快卷疯了。”
“社会捐款也收到了不少。”
“大概有八百多万。”
顾伞刚想说话。
江心妍直接打断了他。
“别想了。”
“那笔钱进了监管账户。”
“专款专用。”
“只能用来生产发电机和维护设备。”
“一分钱都挪不出来。”
“而且。”
“您之前在直播里发过誓。”
“绝不赚公益的一分钱。”
“如果这时候动这笔钱。”
“深蓝方舟的信誉就崩了。”
顾伞苦笑了一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为了立人设，把路堵得太死。】
【不过。】
【这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些发电机，是撒出去的火种。】
【就算我不赚钱。】
【也要让它们遍布全国。】
“召集大家开会吧。”
顾伞直起身子。
整理了一下衣领。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
半小时后。
行政楼顶层的会议室。
烟雾缭绕。
赵勇、江心妍、林雪、老王。
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上市？”
江心妍第一个否决了自己的提议。
“来不及。”
“走完ipo流程至少要一年。”
“到时候洪水都把证监会淹了。”
“接广告？”
林雪把玩着手里的手术刀。
冷冷地说道。
“让顾伞去卖洗发水还是卖面膜？”
“这不仅掉价。”
“而且杯水车薪。”
“我们要的是两千万。”
“不是两千块。”
“卖周边？”
老王挠了挠头顶稀疏的头发。
“咱们现在已经在卖了啊。”
“锤子、衣服、背包。”
“产能已经拉满了。”
“再想爆发式增长，除非……”
“除非再来一个爆款。”
所有人都沉默了。
爆款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现在的产品能火。
是因为切中了大众对安全的焦虑。
但这种焦虑是有上限的。
普通人的钱包也是有上限的。
顾伞坐在主位上。
手里转着一只钢笔。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大家都尽力了。
这是客观规律。
商业变现需要周期。
但末日不会给他们周期。
赵勇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窗边。
盯着楼下的停车场发呆。
那里停着一辆刚才送货来的皮卡车。
司机正在往车斗里装废料。
雨太大了。
皮卡的后轮陷在泥坑里。
一直在空转。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吼声。
泥浆四溅。
“妈的。”
赵勇骂了一句。
“这破车。”
“连个泥坑都爬不出来。”
“要是真到了那天。”
“路都断了。”
“这种车就是个铁棺材。”
顾伞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
看向赵勇。
“你说什么？”
赵勇被顾伞看得有点发毛。
“我说……这车不行。”
“底盘太低。”
“轮胎抓地力也不够。”
“真要跑路。”
“还得是那种……”
赵勇比划了一下。
“那种大轮子的。”
“能涉水的。”
“最好还能撞开路障的。”
“就像装甲车一样。”
赵勇突然转过头。
看着顾伞。
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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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都在抢物资，都在想办法逃命。”
“为什么我们不造车？”
“造那种能跑路、能防撞、能当临时避难所的末日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心妍皱了皱眉。
“造车？”
“赵勇，你疯了吗？”
“造车需要资质。”
“需要生产线。”
“需要庞大的供应链。”
“我们连修船的钱都没有。”
“哪来的钱去造车？”
“而且。”
“市面上那么多越野车。”
“甚至还有乌尼莫克这种神车。”
“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不。”
顾伞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
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辆还在挣扎的皮卡。
【车。】
【不仅仅是交通工具。】
【在末日初期。】
【当洪水还没完全淹没陆地的时候。】
【当城市变成孤岛的时候。】
【一辆可靠的车。】
【就是一条命。】
顾伞转过身。
走到白板前。
拿起马克笔。
在上面画了一个粗糙的草图。
那不是普通的越野车。
它有着高耸的底盘。
倾斜的装甲板。
车顶预留了武器站的接口。
车尾挂着备用油箱和发电机。
“江心妍。”
“你错了。”
“我要造的。”
“不是车。”
“是移动堡垒。”
顾伞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现在的越野车。”
“太娇贵。”
“全是电子元件。”
“一旦遇到电磁脉冲，或者泡水。”
“就会趴窝。”
“而且。”
“它们防不住暴徒的子弹。”
顾伞看着众人。
语速开始加快。
“我要造的车。”
“不需要舒适。”
“不需要真皮座椅。”
“不需要大屏幕。”
“它只需要三个功能。”
顾伞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极致的通过性。”
“能不能在水深一米的街道上开？”
“能不能压过废墟？”
“第二，极致的防御力。”
“外壳要是防弹钢板。”
“玻璃要是防爆玻璃。”
“哪怕撞上一堵墙，也要能冲过去。”
“第三，自给自足。”
“车顶铺满太阳能板。”
“车内自带净水过滤系统。”
“后座改成胶囊床位。”
“只要有阳光，有水。”
“一家人就能在车里活下去。”
顾伞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赵勇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
“就是这个！”
“这才是男人该开的车！”
“要是真有这种车。”
“别说一百万。”
“我卖房子也要买一辆！”
江心妍的眉头舒展开了。
她迅速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如果去掉那些花里胡哨的电子配置。”
“只保留机械结构。”
“采用模块化组装。”
“直接采购现成的重卡底盘进行改装。”
“成本可以压得很低。”
“而且。”
“这不需要整车制造资质。”
“我们可以走‘特种车辆改装’的路子。”
“只要拿到改装厂的授权就行。”
老王也兴奋起来。
“我有路子！”
“滨海那边有个快倒闭的农机厂。”
“他们有冲压设备。”
“也有焊工。”
“只要给钱，马上就能干！”
顾伞看着白板上的草图。
【两千万缺口？】
【只要这个计划启动。】
【别说两千万。】
【两个亿都能搞来。】
“这不仅仅是赚钱。”
顾伞转过身。
目光灼灼。
“这是一次预演。”
“我们要建立一条真正的重工业生产线。”
“如果能造出这种车。”
“将来。”
“我们就能造坦克。”
“甚至造机甲。”
顾伞把马克笔扔在桌上。
“赵勇。”
“明天你就去买几辆二手皮卡回来。”
“我们要先造一辆原型车。”
“我要在直播间里。”
“当着几百万人的面。”
“把它开进河里。”
“再让它完好无损地开出来。”
“还要用大锤砸。”
“用火烧。”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什么才叫末日里的安全感。”
窗外。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顾伞那张年轻而狂热的脸。
在那一刻。
他不像个商人。
更像个即将发动战争的指挥官。
“项目代号。”
顾伞看着白板上的草图。
写下了两个字。
“犀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