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刷新。
服务器的负载红线在后台监控屏上跳动。
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八。
顾伞看着镜头。
并没有因为刚才那番煽动性的话语而显露过多的表情。
屏幕上的评论分成了两派。
【吹牛吧？五险一金还包吃包住？】
【现在的工厂能给交个社保就不错了，还公积金？】
【那个积分系统听着像画大饼，等你倒闭了积分找谁换？】
【就是，现在的老板哪个不是想方设法扣钱，还能有这好事？】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顾伞没有急着反驳。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招聘公告。
上面盖着“深蓝方舟科技有限公司”的鲜红公章。
“我知道你们不信。”
顾伞把公章的位置怼到镜头前。
红色的印泥在补光灯下有些反光。
“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劳务合同。”
“如果深蓝方舟拖欠任何一名员工一分钱工资。”
“或者在承诺兑现物资时反悔。”
“你们可以拿着这份合同去法院告我。”
“我会面临最高十年的监禁，以及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顾伞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产品说明书。
“另外。”
“我已经向滨海市劳动监察大队提交了专项资金监管申请。”
“你们的工资，是直接打入监管账户的。”
“我不经手。”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
更密集的弹幕爆发了。
【卧槽！玩真的？】
【监管账户都敢开？这老板能处！】
【刚才谁说画大饼的？出来挨打！】
【伞神，我现在买票去滨海还来得及吗？】
【我是高级焊工，有证，要吗？】
顾伞看着那些开始询问具体职位的弹幕。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流水线工人。】
【我要的是在末日环境下，依然能执行命令、维护设备、甚至拿起武器保卫方舟的人。】
【这些敢于在这个时候辞职、跨越千里来投奔的人，本身就具备了某种冒险精神和决断力。】
“报名通道已经在官网开放。”
“第一批面试，明天上午九点开始。”
顾伞说完。
直接切断了直播信号。
屏幕黑了下去。
但网络上的热度才刚刚开始。
微博热搜榜上。
有人扒出了顾伞之前的履历。
海洋地质学博士。
抵押房产做公益。
拒绝了所有劣质手游和理财产品的广告代言。
甚至连那艘破船的改造过程都全程公开透明。
舆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从最初的看笑话。
变成了现在的狂热追捧。
在这个满是套路和算计的商业社会里。
顾伞这种近乎“愚蠢”的真诚。
成了一种稀缺的硬通货。
……
下午两点。
滨海市北郊。
天空积着厚厚的乌云。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着。
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顾伞开着那辆黑色的福特猛禽。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
溅起浑浊的水花。
副驾驶上坐着赵勇。
后座是正在用平板电脑处理文件的江心妍。
车子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工业园区。
停在了一家挂着“宏达塑胶”招牌的厂房门口。
这是深蓝方舟选定的代工厂之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加热后的塑料味。
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
很有节奏感。
顾伞推开车门。
没有打伞。
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
“老板，到了。”
赵勇快步走过来。
替江心妍拉开了车门。
江心妍踩着高跟鞋。
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三人走进了厂长的办公室。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见到顾伞。
连忙从茶桌后面绕出来。
满脸堆笑。
“顾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生产线都已经调好了，随时可以开工。”
顾伞点了点头。
没有寒暄。
直接走到那张摆满了样品零件的长桌前。
拿起一个黑色的塑料外壳。
这是“应急车载挂件”的主体部分。
采用了高强度的abs工程塑料。
手感很沉。
“模具精度怎么样？”
顾伞问。
“误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厂长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符合您的军工级要求。”
顾伞放下外壳。
转头看向江心妍。
“成本算出来了吗？”
江心妍点开平板上的excel表格。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语气专业而冷静。
“算出来了。”
“根据目前的采购量。”
“abs外壳成本125元。”
“pcb电路板加芯片83元。”
“高密度锂电池组52元。”
“钨钢破窗锤头35元。”
“加上组装费、包装费和物流成本。”
“单件综合成本在348元左右。”
江心妍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展示出一张利润分析图。
红色的柱状图高高耸立。
“按照您定的99元预售价。”
“每卖出一件。”
“我们的毛利润是642元。”
“如果首批十万件全部售罄。”
“净利润将超过六百万。”
“这还不算后续的耗材复购。”
江心妍抬起头。
看着顾伞。
“顾总。”
“这笔钱，正好可以填补日出号二期改造的资金缺口。”
“而且。”
“这只是第一批。”
“以现在的热度，百万销量也是有可能的。”
“那就是六千万的现金流。”
厂长在一旁听得直咽口水。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
做的大多是几毛钱利润的代工活。
这种暴利的产品。
简直就是印钞机。
赵勇也有些激动。
“船长，有了这笔钱，安保队的装备就能升级了。”
“我看中了一批二手的防爆盾牌，正愁没预算。”
所有人都看着顾伞。
等待着他点头。
顾伞站在桌边。
手里把玩着那个钨钢锤头。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指尖。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越下越大了。
如果不做任何干预。
再过十一个月。
这雨就会变成吞没世界的洪水。
到时候。
银行账户里的六千万。
连一包发霉的饼干都买不到。
“不行。”
顾伞把锤头扔回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改一下定价策略。”
江心妍愣了一下。
“是要涨价吗？”
“虽然现在热度高，但99元已经是心理价位的上限了……”
“不。”
顾伞打断了她。
转过身。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售价不变。”
“还是99。”
“但利润分配方式要改。”
顾伞伸出一根手指。
“公司账户，每件只留1块钱。”
“作为基本的运营维护费用。”
办公室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回荡。
江心妍张了张嘴。
平时那个精明强干的法务总监。
此刻却像是听不懂中文一样。
“顾总……您说什么？”
“1块钱？”
“那剩下的63块钱呢？”
“您打算捐了？”
顾伞摇了摇头。
走到那面挂着生产排期表的白板前。
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积分】。
“这63块钱。”
“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30块。”
“直接作为计件工资的溢价，发给一线的生产工人。”
厂长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顾总，这……这不合规矩啊！”
“现在的行情，组装一个件也就几毛钱。”
“您给30？”
“那帮工人不得疯了？”
顾伞没有理会厂长的惊呼。
继续在白板上写着。
“第二部分，33块。”
“全部打入‘方舟物资储备金’账户。”
“用来购买压缩饼干、罐头、抗生素、净水片。”
“这些物资。”
“不卖。”
“只作为‘方舟积分’的兑换品。”
顾伞转过身。
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三人。
“听明白了吗？”
“我要让每一个进厂的工人。”
“不仅能拿到远超行业标准的现金工资。”
“还能通过劳动。”
“为自己和家人攒下一份在未来能救命的物资库。”
江心妍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商业逻辑。
“可是顾总。”
“这样做，公司图什么？”
“我们承担了所有的研发、营销和风险。”
“最后只赚1块钱？”
“这完全违反了商业规律。”
“资本是逐利的……”
“现在不是商业社会了。”
顾伞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江心妍。”
“你还没看清局势吗？”
“再过不到一年。”
“你手里的那些财务报表，就是一堆废纸。”
“只有人心。”
“和仓库里的粮食。”
“才是硬通货。”
顾伞走到江心妍面前。
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的是人。”
“我要这两千名工人。”
“对我死心塌地。”
“我要让他们知道。”
“跟着深蓝方舟，不仅有饭吃，还能活命。”
江心妍看着顾伞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一次让利。
这是一次收买人心的豪赌。
用即将贬值的货币。
去换取未来最宝贵的忠诚。
“可是……”
赵勇挠了挠头。
“给这么多钱，招来的人会不会全是冲着钱来的？”
“万一全是些偷奸耍滑的混子怎么办？”
顾伞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只是这笑容里。
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所以。”
“我有附加条件。”
顾伞看向赵勇。
“所有入职员工。”
“必须实行半军事化管理。”
“每天八小时工作制。”
“剩下两小时。”
“强制参加‘企业文化培训’。”
赵勇愣了一下。
“培训什么？背员工守则？”
“不。”
顾伞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工人。
他们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佝偻。
但很快。
他们就会挺直脊梁。
“培训体能。”
“培训格斗。”
“培训急救。”
“培训如何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顾伞转过身。
背对着光。
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赵勇。”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把这两千个工人。”
“给我练成两千个兵。”
“我要让他们学会用最简单的工具制造武器。”
“学会如何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取暖。”
“学会在秩序崩塌的时候，听从指挥。”
赵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一名退伍老兵。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兵营。
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私人武装储备库。
“可是……理由呢？”
江心妍还是觉得有些疯狂。
“怎么跟劳动监察解释？强制体能训练？”
“就说是……”
顾伞想了想。
“为了提高员工身体素质，响应全民健身号召。”
“或者说是为了打造狼性团队。”
“理由随便编。”
“只要钱给够。”
“别说让他们跑步。”
“就是让他们在泥地里打滚，他们也会抢着干。”
顾伞重新拿起那个钨钢锤头。
在手里掂了掂。
【两千人。】
【这就是我的第一批火种。】
【当洪水淹没城市的时候。】
【这两千个经过训练、组织严密、手握物资的人。】
【将是方舟最坚固的护盾。】
“这件事。”
“江心妍负责改合同。”
“赵勇负责制定训练计划。”
“今晚就要出方案。”
顾伞说完。
把锤头递给赵勇。
“这个锤头的配重还要调。”
“轻了。”
“砸不开变异生物的头骨。”
赵勇接过锤头。
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顾伞走出门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博士。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首长都要可怕。
因为他不仅在赌自己的命。
他在赌全人类的命。
……
车子重新驶入雨幕。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街道两旁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顾伞看着窗外匆匆赶路的行人。
他们还在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奔波。
还在为了下个月的房贷发愁。
却不知道。
头顶的那片天。
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雪发来的消息。
【p3实验室的离心机到了。】
【但我缺几个熟练的助手。】
【医院的人我不放心。】
顾伞回复：
【明天给你送过去。】
【从新招的工人里挑。】
【有些人的天赋，是被生活埋没的。】
放下手机。
顾伞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神平静。
【棋盘已经铺开了。】
【接下来。】
【就是落子的时候。】
“去龙牙岛。”
顾伞对赵勇说。
“我要看看那批退伍兵。”
“他们将是这两千人的教官。”
“也是方舟的第一把刀。”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
像是在倒计时。
距离那个日子的到来。
又少了一天。
而顾伞的点火计划。
才刚刚擦出第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