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早间,周原刚刚起床,就得到顾弥过来传讯:曹雄此时已经到了南城,正等着他过去相见。
周原没想到曹雄回来得这么快,想他们二十五日才从北界山动身,就算从余庆盐场上岸后有崔权等人的照应,能一路快马不歇,但能这么快的赶回江宁,恐怕也是受够了罪的。
此时已经将近盛夏,不过这年头的江东即便是盛夏,也算不得炎热,周原一身薄衫打马出城,在南城码头处登上停泊在此的一艘客船,过了一道低矮的船门洞,见到箕腿而坐的曹雄。
周原进来时,曹雄正在给自己叉开的两腿上药,他与几名亲卫在三日之间赶了六七百里的快马,两腿内侧都已经磨得破皮,如今的样子当真是有碍入眼,不过与周原也没有客气什么,只是朝着他拱拱手。
周原这两日的心情也算不上好,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比上次在东海离别时,此时的曹雄不但人显得更加清瘦,而且满头的黑发竟然已经半是斑白,加上长途跋涉的奔波,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如四五十岁的模样,让周原看得都直摇头。
看来周侗被害一事,对曹雄的打击当真是相当的大了,周原也只能先劝慰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都已经晚了,不过你放心,老爷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的。”
经历过这么多天,曹雄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周庄如今的局面殊为不易,周原能放他从东海离开,他就感激不尽了,只点头道:
“周庄要紧,朱氏的仇,我能解决,”
周原斜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这次回来恐怕又是那些托付后事的打算,他也懒得劝说他了,直接道:
“沈断所部最迟还有两日就能到真州,我已经下令他们除去必要的伤病员外,其余所有人直接上北山,另外我再从江宁这边的明山营中抽调半营人手过江,与沈断所部在北山汇合,你先回去给嫂子和老夫人她们聚聚,然后就直接到北山去,将‘北山军’的旗号给我竖起来,务必要将江宁城和苏州的注意力都给我引开去,”
曹雄瞬间目光一凝,惊疑的看着周原。
周原哈哈一笑,拍着曹雄的肩膀道:
“你在北山声势弄得越大,我们在江宁这边就越好下手!只是苏州那边没什么机会,不然老子连朱勔的一家老小都给你逮来!”
曹雄惊得目光呆滞,他这次回来的打算,确实是准备将家人托付给周原后,孤身前往苏州等地伺机寻仇,却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却得知周原早就给他安排好了。
曹雄当然知道他就算前往苏州,就算还能联络些江湖义士,但能复仇的希望也是极为渺茫。
但苏州朱氏一族,欠他的血债实在太多太深,他不去再搏一把,又如何能放得下来?
他也知道若是有周原的这番安排,虽然对朱勔这等首恶之徒或许还是无可奈何,但就算杀不了朱勔,只要能捉到朱博,甚至只要能伤到朱博,他也能狠狠的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当然,他也知道若是自己答应下来,分明是要将周庄的安危都为他赌上,他知道自己若是理智,若当真是周庄一系合格的统帅,是绝不该答应下来的!
但他实在是无法不答应!
只要想想他苏州曹氏一族数十口人命,只要想想他曹氏一族中,因朱氏而惨死的父亲、弟弟、幼子、幼女、姨娘等等等等的亲人,只要想想因朱氏的毒手而惨被灭门的师父一家,他如何能违心的不答应?
即便他也知道他一答应下来,或许稍有不慎就会让周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也不能不答应!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曹雄也做不到那么的无私,即便他答应下来之后心里也是绝对愧对周原一直以来的诸多恩情。
当然,曹雄更多的还是感动,甚至感动得热泪滚滚而落,感动得膝行过来要跟周原行大礼,感动得将周原视为再生父母。
只是膝行过来的曹雄却被周原嫌恶的一手推远,冷声道:
“别他娘的做那些娘们动作过来恶心我!早点回去给嫂子她们交代清楚!
而且老曹我警告你,若是你这次回去还跟嫂子闹别扭,北山那边你想都别想!这些天里跟嫂子多用些功夫,不然你他娘的要死在了北山,让你老曹家绝了后,你老娘怕是能将我骂死”
若是以往,周原当着曹雄的面喷出如此不堪的污言,怕是能让曹雄直接翻脸,奈何如今的他在周原面前却是一个劲的傻笑,虽然那笑脸上还满是豆大的泪珠,却也让他死寂许久的心都感觉到阵阵的欢愉,不时还泛起一丝丝残忍的狠笑,
这一刻的曹雄已经在幻想:
等朱博落在他的手上,他该从哪里开始给他下刀的好?
直接开膛显然不好,那样也太直接了,也太会让朱博死得太过痛快,恩,是先从腿上动刀,还是先从十指开切?
总之要找个好大夫给他看着,让朱氏的人也享受享受,三天不够,那就五天,总之是最后要将所有切下来的东西都打包送到朱勔家门口,决不能有任何的遗漏才是
!周原看着曹雄脸上越发瘆人的狠笑,也是一阵叹息,他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但知道绝对没有好事,不过他也懒得管他了,毕竟他要向朱博动手,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曹雄,问过他一些东海的情况,就让他赶紧回到周庄去,别在他这里碍眼了。
周原决定朝朱博动手,确实不单单是为了曹雄,除去某些不好说出口的谋算外,他也是为了这些日子里又再次混乱的江宁。
借着搜捕所谓‘北山匪’的名义,如今江宁的东、南、西三城城门都在周原手下明山营的掌控之中,而北城又有张成等人的看护,这段时间的江宁城,可以说是又恢复了些平静,不要说一些截杀等恶性事件了,就连打架斗殴等事端都少了许多,以至府衙的一班衙役每日都闲得发慌了。
奈何任何事都是有正反两面的,江宁城如此的平静,却无端的滋生了某些人心里刚刚被强压下的恶念,除去一些不规矩的府县衙役及巡城卫的黑手外,更多的乃是应奉局的那些爪牙再次试探着探出头来,准备趁着城外有千百的官兵压制,再次在江宁城中各处横行。
对那些暗中伸手的衙役或者巡城卫,周原即便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看不过去了,对陈瑜等人交待一声也能随手就收拾掉了。
但对应奉局的那些个爪牙,周原即便恨得咬牙,但明面上却是无法出手的:
这些家伙打着为皇家办差的招牌,在江宁城里横行无忌,当街打砸抢都算是收敛的了,但对这些混账,即便是陈豫这通判亲至,也无法让他们顾忌,
甚至昨日就有十数凶徒就在府衙的大门前,直接将一名苦命的女子当着其亲弟的面轮奸,其后更是将那十多岁的小男孩开膛破肚,然后将其血肠踩住,任其在长街上惨嚎着拖行数丈惨死,生生将其姐逼疯在当场,其手段之残忍狠厉,简直非人到了极致!
对这种毫无人性的畜生,周原如何能让其再活在世上?
但这些畜生也是学精了,做下这等恶事之后,当晚居然大多都躲到了应奉局的衙门之中,周原即便派出数十人的人手,也只找到其中一人,再以北山匪的名义将其以牙还牙。
虽然今日白天,那些得知消息的应奉局爪牙也再次被骇得收敛了些,但周原知道这绝不是办法。
他已经知道姚平仲所部已经从苏州开始动身,或许在三五日之间就能到达江东,到时若是再让朱博使些手段弄些人入城,他再想动手恐怕就是妄想了。
正是因为如此,周原才决定让曹雄等人去北山那边竖起旗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这样他们藏在江宁的这些人才好动手收拾应奉局那一帮畜生!
至于这两日,周原心想这些畜生受了那般手段的震慑后,应该是能稍稍消停两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