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温家的年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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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城郊巷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

温振海蹲在门口的小煤炉前,用火钳夹着一块蜂窝煤,小心翼翼地换掉炉子里已经烧得发白的旧煤块。新煤放进去,盖好炉盖,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弥散开来。他咳嗽了两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屋里没有暖气,唯一的取暖设备就是这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煤炉。煤是月初买的,一筐六十块,要省着烧,一天最多烧三块。就这样,一个月的取暖费也得小两百。

张翠芬在厨房——其实就是在屋角用布帘隔出来的两平米空间——洗菜。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她的手冻得又红又肿,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泡在冷水里留下的风湿。今天买的菜很简单:半斤猪肉,一棵白菜,几个土豆,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香菜。这就是他们年夜饭的全部食材。

“若兮还没起?”温振海换好煤,起身问道。煤炉的热气慢慢散开,屋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张翠芬头也没抬:“刚去看了一眼,还睡着。药在床头,等会儿饭好了叫她。”

温振海走到里屋门边,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温若兮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缕枯黄的头发。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轻轻带上门,走回外屋,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海绵已经塌陷,坐着硌人。墙上挂着的旧日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红彤彤的“福”字和一家三口笑容灿烂的合影——那是很多年前买的日历了,一直没换。

“明天要不要包点饺子?”张翠芬洗完菜,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温振海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面粉贵,肉也不够。就炒几个菜吧。”

张翠芬没再说话,转身去切肉。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有限的食材发挥到极致。

窗外传来小孩的欢笑声和零星的鞭炮声。巷子里有几户人家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温振海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下午四点多,天开始暗了。张翠芬开始炒菜。猪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炒,加了点酱油;土豆切成丝,清炒;最后用剩下的肉末做了个肉末蒸蛋——这是唯一算得上“硬菜”的。如文网 吾错内容

菜炒好了,摆在旧餐桌上。桌子很小,三个菜就占满了。碗筷摆好,三副,其中一副很久没用过,边缘有细微的裂纹。

“去叫若兮吧。”张翠芬解下围裙。

温振海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若兮,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提高声音:“若兮,年夜饭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温若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眼睛很空,看着父亲,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吃饭。”温振海重复道。

温若兮慢慢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张翠芬给她盛了碗饭,米饭蒸得有点硬,但热气腾腾的。三个菜摆在中间,分量都不多,肉片屈指可数。

“吃吧。”张翠芬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女儿碗里。

温若兮盯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电视开着,正在播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声音欢快,背景音乐热闹,与屋里的死寂形成刺耳的对比。

温振海端起碗,默默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戒酒一年多了,现在吃饭时面前放的是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温水下肚,却暖不了身子。

张翠芬也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若涵还是没打电话?”温振海忽然问。

张翠芬手一顿,摇摇头:“没有。上个月托人打听,说她在南方厂里打工,嫁了个同样打工的,孩子都有了不想跟家里联系。”

温振海“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这个答案,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小女儿自从去年离家,就再没音讯。刚开始还接过两次电话,后来换了号码,彻底断了联系。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他们做父母的太失败,两个女儿,一个成了这样,一个连家都不要了。

“吃饭。”他又对温若兮说了一句。

温若兮这才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饭,放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完成一件任务。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了?”张翠芬问。

“不饿。”温若兮声音很轻。

“多少吃点,今天过年”

“我说了不饿!”温若兮突然提高声音,眼睛盯着碗,胸口起伏。

屋里又陷入沉默。电视里传来欢快的歌声,一群穿着鲜艳的演员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笑容灿烂得刺眼。

!温振海放下碗,看着女儿。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年多了,女儿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不交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体越来越差,胃病,肝也不好,抑郁症的药吃了也没见起色。

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温若兮。虽然虚荣,虽然不懂事,但至少会笑,会说话,会抱怨工作累,会缠着傅星燃买新衣服。那时候他觉得女儿不懂事,现在想想,那样的不懂事,也比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强。

“不吃就算了。”温振海最终只说了一句,“把药吃了。”

温若兮起身,走到床头,拿起药瓶。她熟练地倒出几种药片,没有水,就那么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吃完药,她没有回餐桌,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零星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到远处天空中偶尔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夜幕上绽放,又迅速熄灭。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正在团聚的家庭。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星河一样璀璨。

温若兮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张翠芬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温若兮没回答。

张翠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烟花又炸开一朵,这次是银色的,像瀑布一样洒下来。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

“以前咱们家也放烟花。”张翠芬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若涵小时候,非要买那种拿在手里放的小烟花,你爸不给买,她就哭。后来还是买了,在楼下放,她笑得可开心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哽咽,抬手抹了抹眼睛。

温若兮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的眼神很空,烟花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却没有照亮任何东西。

温振海坐在餐桌旁,听着妻子的话,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非凡,锣鼓喧天,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说着祝福的话。那些声音充满整个房间,却填不满屋里的空洞。

温振海关掉了电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煤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温度又开始下降。

“我我去烧点水。”张翠芬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

温若兮放下窗帘,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背对着外屋。

温振海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三个菜几乎没怎么动,肉末蒸蛋还剩下大半。他把菜用碗扣好,放进那个小小的旧冰箱里——这是屋里唯一的电器,二手市场花一百块买的。

收拾完,他坐到煤炉边,拿起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煤块。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他苍老的脸。

窗外,烟花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偶尔有巨大的烟花炸开,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亮甚至能透进屋里,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每一次烟花炸响,温振海的手就抖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个春节。女儿们还小的时候,虽然家里不富裕,但过年总是热闹的。张翠芬会做一桌子菜,他喝点小酒,女儿们穿着新衣服,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后来女儿们长大了,结婚了,过年时傅星燃会来,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家里挤满了人,笑声不断。

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

可现在呢?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冰冷的煤炉,几乎没动的年夜饭,一个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的女儿,一个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妻子,还有一个坐在这里,连酒都不敢喝的他。

温振海放下火钳,双手捂住脸。掌心粗糙,长满了老茧,是这么多年干粗活留下的。他用力搓了搓脸,想搓掉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但没用。

厨房的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张翠芬提着水壶走出来,给丈夫的杯子里续上热水,又给女儿床头放了杯水。

她坐下来,和丈夫并肩坐在煤炉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

窗外,烟花达到高潮。无数光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绚烂的花朵,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的上空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鞭炮声连成一片,像沸腾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的寂静。

在这震耳欲聋的热闹里,温家这间小屋,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翠芬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上,浸湿了旧裤子的布料。

温振海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粗糙,关节肿大。他用力握了握,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什么呢?说会好起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说女儿会康复?可医生都说,温若兮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那种从内到外的枯萎,药石无医。

说他们还能过上好日子?他六十岁了,只能干点零工,张翠芬在养老院给人端屎端尿,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四千块。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买药。

什么都没得说。

温振海只是握着妻子的手,看着炉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那双曾经也有过神采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里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温若兮又咳起来了,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张翠芬赶紧起身,端着水杯走进去。

温振海坐在原地,听着里屋的咳嗽声,妻子的安抚声,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属于别人的热闹。

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需要这种灼热感,来对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新年了。

可对这个家来说,年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冷清,一样的艰难,一样的没有希望。

温振海放下杯子,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了。

就像这个家,就像他们三个人,就像那些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的好时光,在这万家团圆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沉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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