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普通病房的日子,是另一种形式的苍白和凝固。
温若兮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侧身对着灰白的墙壁。身体的急性危机暂时解除,但虚弱的底子和各种慢性病的症状依旧纠缠着她。咳嗽变成了习惯性的轻咳,胃部的隐痛时轻时重,关节在阴冷的天气里酸胀难忍。她按时吃护士送来的药,机械地吞咽着寡淡的病号饭,对医生的查房和护士的询问,反应迟缓而简短。
同病房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已经换了一轮,新来的病人和家属偶尔会好奇地打量这个总是沉默、无人探视的年轻女人,窃窃私语几句,但很快也就失去了兴趣。温若兮的存在,就像墙角那盆无人照料、叶片发黄萎蔫的绿植,无声无息,逐渐被忽略。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厚厚的云层,在病房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温若兮刚服完药,正对着窗外发呆,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了病房。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病房里惯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沉闷。邻床正在削苹果的家属停下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沉稳的男警察,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他们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视了一下,最后落在温若兮的病床上。
“请问,是温若兮女士吗?”年长的警察走到床边,声音平和,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
温若兮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我姓王,这位是小李。”王警官出示了一下证件,语气依旧平稳,“有个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也顺便告知你。”
温若兮的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等待下文。
王警官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温若兮:“你认识一个叫江沐风的人吗?”
这个名字,像一颗早已沉入深潭的石子,突然被外力搅动,重新浮现。但温若兮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预想中的波动——没有恨意,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他之前有过一些经济和情感上的纠纷记录。”王警官的措辞很谨慎,“前段时间,邻市的民政部门联系到我们局,他们在处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时,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身份信息,指向江沐风。经过初步的dna比对和身份信息核查,基本可以确认,死者就是江沐风本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温若兮的反应。温若兮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最轻微的扇动。
“死亡时间大概在数月前,”王警官继续用平稳的语调陈述,“地点在临江市。长期营养不良、多种疾病并发导致的器官衰竭。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去世一段时间了。因为一直找不到直系亲属或其他利害关系人,遗体由当地民政部门按规定进行了火化处理。骨灰在法定的保存期限内无人认领,已经做统一处理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客观地传入温若兮的耳中。没有渲染,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那个曾经在她青春记忆里闪闪发光、后来又化作噩梦纠缠她的“白月光”江沐风,死了。死在了距离这里几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死得无声无息,贫病交加,最终连一抔骨灰都没能留下,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王警官说完,合上资料,看着温若兮:“我们查了一下记录,你是目前能找到的、和他有过明确社会关系的人之一。所以按照程序,需要向你告知这个情况。另外,也想问问你,是否知道他还有其他亲属的联系方式?或者,你本人对他的身后事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温若兮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警官和小李警官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终于,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我知道了。”
又停顿了几秒,她像是补充,又像是彻底划清界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流露情绪,没有对“身后事”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仿佛警察刚才告知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结局。
王警官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处理过各种案件,见过受害者听到仇人死讯时的各种反应:痛哭、大笑、解脱、茫然但像温若兮这样,仿佛听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般无动于衷的,却不多见。那是一种彻底的心死,连恨意都燃烧殆尽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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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们明白了。”王警官点点头,将资料收好,“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以后想起什么相关信息,或者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好好休息。”
两名警察又对温若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藏蓝色的制服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邻床的家属似乎想和温若兮说点什么,但看着她重新转回去、对着墙壁的侧影,那副生人勿近的沉寂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削她的苹果。
温若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江沐风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最小最小的石子,投入了她内心那片早已冻结、布满裂纹、不再流动的黑色死水之中。
预想中或许会有的、哪怕一丝的解脱感,并没有出现。同样,也没有遗憾,没有快意,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高中的惊鸿一瞥,重逢时的虚伪热情,背叛时的甜言蜜语,榨取钱财时的贪婪嘴脸,最后的威胁与卷款逃跑——所有这些曾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最终将她拖入深渊的画面,此刻回想起来,都变得无比遥远、模糊,且毫无意义。
就像翻看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写满了荒唐故事的旧书,纸张泛黄,字迹漫漶,连书中人物的悲喜,都无法再引起阅读者心中半点共鸣。
他活着的时候,是她悲惨命运的重要推手。他死了,也不过是这荒谬剧目中,一个提前谢幕的丑角。他的结局,惨淡收场,罪有应得,但也仅此而已。改变不了她已然倾覆的人生,也填补不了她内心巨大的空洞。
“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的是实话。从法律上,从情感上,从现实关联上,那个叫江沐风的男人,早已和她温若兮,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的生死,于她,早已无关痛痒。
阳光从她身上慢慢移开,那片光斑溜到了墙角。病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
温若兮缓缓闭上眼睛。
心中那片死水,连一丝因石子投入而产生的涟漪,都未曾荡起。只有无边的、冰冷的、永恒的沉寂。
这个消息,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最终也只是化作了她绝望余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注脚。连成为她悔恨清单上新增一项的资格,都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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