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谏在滇南雾隐镇的探寻并未花费太多周折。
那位擅长炼制“云霞瘴”的异人,并非想象中的隐士,反而是一位在镇上行医多年的老药师。
他所谓的法器“云霞瘴”,实则是利用滇南特有的致幻菌类与山间霞光水汽,能于无声无息间影响人之五感心神,用于医术可镇痛安神,用于对敌则诡谲难防。
徜若环境不适宜,用处并不大。
云谏与老药师相交,凭借其超凡的悟性与心流天赋,很快便窥得了其中调和阴阳、引导天地气机之妙。
他并未贪求具体配方,而是取其“顺势而为,幻由心生”的理念,融入自身对“神”的锤炼之中。
辞别雾隐镇,云谏继续北上。
他的足迹踏遍了黔中山水,拜访了精于“五毒掌”但更擅解蛊解毒的苗疆遗老,见识了水族传承的古老“水书”中蕴含的祈雨御水之秘。
入川蜀之地,与青城山的隐修论道,体会其“幽深玄妙”的丹道理念,亦在峨眉金顶之下,观摩过佛门禅武合一的庄严气象。
数年光阴,便在这般访山问水、求道结缘中悄然流逝。
访龙虎山,与当代天师坐而论道,虽未习得雷法全篇,但对雷法之迅疾刚猛、涤荡邪祟的意境有了更深的感悟。
登武当山,于紫霄宫前感受真武荡魔之意,体会其以柔克刚,后发先至的太极玄奥。
入白云观,与全真高功探讨内丹修行之秘,查漏补缺,体悟己身。
佛寺丛林,云谏也未曾错过。
少林寺的刚猛外功、禅宗直指本心的顿悟法门、密宗观想供养的神秘仪轨……他皆以开放心态观摩学习,取其精华,悟其共性。
他所求的是各家各派对于“炁”、“神”、“体”的不同诠释与运用,不断丰富、夯实自身的道基。
随着游历日久,见识愈广,云谏周身气息愈发沉凝内敛,行走坐卧皆暗合自然,有时立于山巅,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有时行于闹市,却又平凡得如同寻常旅人。
唯有那双眸子,愈发清澈深邃,偶尔开阖间,神光流转,显露出不凡的修为。
然而,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关外烽烟四起,日寇入侵,凭借犀利的枪炮,践踏着山河,屠戮着同胞!
起初,消息还只是零星的传闻,但随着云谏一路向北,所见所闻愈发触目惊心:流离失所的难民,被焚毁的村庄,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异人界也并非净土,有热血之士奋起反抗,亦有败类趁乱投敌,或龟缩自保。
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真正看到还是会感到心塞。
云谏途中曾顺手清除过几股投靠日寇为虎作伥的异人败类,但面对那滚滚而来的战争洪流,个人的力量似乎显得如此微薄。
终于,云谏踏入了关东地界,白山黑水之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城镇箫条,关卡林立,太阳旗刺眼地飘扬在一些重要据点之上。
行至一处靠近山林的小镇外围,云谏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密集的枪声、爆炸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和猖狂的日语呼喝。
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上一棵高树,放眼望去。
只见小镇入口处,约莫一个小队的日寇,正依托两挺歪把子机枪和几具掷弹筒,对着镇内手无寸铁的百姓进行猛烈的火力压制。
镇子已被摧毁大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遗体,鲜血染红了积雪和泥土。
日寇指挥官挥舞着军刀,叽里呱啦地叫嚣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显然将眼前的抵抗者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云谏目光扫过那些日军士兵狰狞的面孔,扫过他们手中喷吐火舌的枪械,扫过幸存者眼中绝望的光芒,扫过地上那些再也无法醒来的同胞……
他想起了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想起了破碎的山河,想起了流离的百姓,想起了历史!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昔日喜爱的诗句,此刻如同惊雷般于心中炸响!
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
数年游历,熔炼百家,逆生三重已臻至第三重境界,体内炁息浩荡磅礴,近乎化生先天!
眼前的惨剧,已容不得他再作壁上观!
有些事,遇见了,便不能不管!有些仇,看见了,就必须血偿!
云谏从树梢飘然落下,一身白布道袍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霎时间,他的一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莹润如玉的白色,双眸之中,纯净的白焰升腾而起,周身毛孔仿佛都在呼吸,散发出氤氲的白炁,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的谪仙,却又带着凛冽的杀意!
他并未隐藏身形,就这么直接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战场中心奔去!
“什么人?!”
“站住!”
“八嘎!”
几名外围的日寇发现了他,厉声呵斥,举枪瞄准。然而,他们的手指还未扣动扳机,便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
那几名日寇只觉得喉头或胸口一麻,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日寇小队主力的注意,机枪调转枪口,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
“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笼罩了云谏所在的位置,打得地面泥土飞溅,积雪消融。
面对泼洒而来的弹雨,云谏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炁刃凭空出现,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迎向密集的子弹!
“嗤嗤嗤——!”
子弹与炁刃碰撞,竟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轻易从中剖开,化作灼热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炁刃去势不减,直接将那挺咆哮的机枪连同后面的射手一同斩为两段!
“八嘎!射击!全部射击!”日寇指挥官又惊又怒,挥舞军刀嘶吼。
所有寇都将枪口对准了云谏,步枪、手枪、剩下的那挺机枪,火力全开!
云谏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指尖白炁吞吐,可洞穿钢盔;掌风过处,能将人震得五脏俱裂;随手抓起地上的碎石射出,威力能瞬间将人打成筛子!
更令人胆寒的是,寻常枪械对他根本无效!
子弹打在他护体的白炁之上,最多激起一圈涟漪,穿透之后,便动能耗尽,叮当落地!唯有炸弹的爆炸能让他身形略微停顿,但依旧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他就象一尊降世的杀神,所向披靡!
日寇的惨叫声、惊恐的呼喊声、垂死的哀嚎声,取代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那名日寇指挥官眼见部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肝胆俱裂,抽出武士刀,嚎叫着冲向云谏,做困兽之斗。
云谏看都未看,随手一拍,一股磅礴炁劲隔空轰出!
“嘭!”
日寇指挥官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墙上,筋骨尽碎,当场毙命,那柄武士刀也断成了数截。
战斗结束得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日寇小队,百馀人,全灭!
战场上,只剩下残破的武器、弥漫的硝烟,以及一地的尸体。
小镇内的百姓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傲立场中周身缭绕着氤氲白炁的身影,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人物。
“多谢……多谢仙长相救!”一位看起来是镇长的汉子,挣扎着起身,激动得声音颤斗,就要跪下。
云谏伸手虚托,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扶起:“不必多言,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速速收拾,尽快离开,向南走吧……”
“是!是!谨遵仙长吩咐!”汉子连忙应道,立刻招呼人手救治伤员,收拾物资。
云谏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满地的日寇尸体和武器,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愈发沉重。
这里不是那种能够伟力集于一身的世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扭转大局。
但,现在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能救一个,便是一个!能杀一敌,便少一敌!
他俯身,从那名日寇指挥官的尸体旁,捡起了一面被血污浸染的太阳旗,随手一团炁火将其焚为灰烬。
“这,只是开始。”
寒风卷起灰烬,吹动着云谏的道袍。
……
接下来数月间,云谏的身影如同白色的幽灵,出没于沦陷区的城镇山林。
斩首战术卓有成效,数名日寇高级指挥官、异人头目的毙命,一度让局域内的日寇风声鹤唳,攻势受挫。
他曾于月夜孤身潜入敌营,在万千敌军之中取敌酋首级,飘然而去,留下满营惶惶!
亦曾在山林间反杀由日寇异人组成的精锐“狩魔”小队,将其引以为傲的合击之术与诡异忍法,以绝对的力量碾为齑粉!
然而,个人之力,终究难抵国势倾颓。
他救得了一镇一村,却救不了千里焦土;他杀得尽眼前之敌,却斩不绝源源不断跨海而来的侵略洪流。
那些助纣为虐的汉奸、麻木不仁的军阀,更似附骨之疽,侵蚀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
望着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在铁蹄下呻吟的山河,云谏心中的无力感日益深重。
逆生三重圆满带来的强大力量,在如此宏大的悲剧面前,依旧显得杯水车薪。
难道要跨海去那日寇老巢吗?不,那样或许能中止日寇的侵略,但是治标不治本!
云谏清淅地认识到,若要真正逆转乾坤,与科技抗衡,必须超越现有的境界,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便搏一搏!”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他历经烽火淬炼的道心中生根发芽,日益坚定。
云谏悄然回到了三一门。
山门依旧,松柏苍翠,钟声悠远,仿佛与外界的烽火连天是两个世界。
但门人弟子脸上,已多了几分凝重与忧色。
左若童见到爱徒归来,见他风尘仆仆,眉宇间难掩疲惫,便知他此行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
不等他先询问,云谏便先开口了:“师父,“弟子的逆生三重,已经臻圆满。”
左若童眸中一亮,他不觉得云谏会骗他,这可是三一门无数先辈梦寐以求的境界啊!
然而,云谏接下来的话,让他愕然:“但是逆生之道,又何止三重?弟子……已经摸到之上境界的门坎。”
左若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沉声道:“细细说来。”
云谏便将自身感悟,以及对后续道路的推演设想,一一阐述。
其理念之宏大,构想之精妙,已远远超出了逆生三重原有的框架,踏入了一片无人探索的领域。
左若童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拊掌赞叹,时而凝眉深思,最终,他长叹一声,面露欣慰乃至一丝释然:
“谏儿,你的道,已远超为师想象。想做什么不必再去顾虑,尽管去闯,去开辟!”
在云谏的护法与点拨下,左若童终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功突破至逆生三重之境!
虽不及云谏,却足以震慑宵小,在乱世枪炮中稳固山门!
了却师门挂念后,云谏来到了后山那处最为幽静的洞府。
此地曾是历代先辈闭关冲击瓶颈之所,石壁光滑,刻满了岁月痕迹。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刹那间,数年游历的万千景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百家精华,纷呈迭现,更有那烽火连天中,同胞的血与泪,日寇的狂与残,山河的痛与悲。
这一切的情感与感悟,尽数交织在一起,以龙族云谏高屋建瓴的感悟为根基,以无边智慧为火,以一生修为为基,开始了一场旷古烁今的推演与创造!
洞府之内,无风自动,云谏周身毛孔舒张,精纯的白炁自然流淌,不再是简单的护体或攻击,而是开始与整个后山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
草木为之摇曳,山石为之轻鸣,仿佛整座山峰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云谏的意识超脱了躯壳,归去了内景,俯瞰着自身,解析着天地规则的脉络。
逆生三重追求的是化生先天一炁,回归本源。
那么,在此之后,当这先天一炁足够磅礴,便可由回归转向创造,由合一迈向主宰!
我即天地,天地即我!
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中,云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白光。
他的意识无比清淅,感知如瞬间爆炸般扩展!他“看”到了整座三一门的轮廓,“听”到了山风拂过松针的细微声响,“感”到了地下灵脉的汩汩流动……
一朝顿悟,羽化登仙!
但是,路断了……
云谏缓缓睁开眼,眸中已非简单的白焰,而是仿佛倒映着整片天地,深邃无垠。
他轻轻一步踏出,身形便如瞬移般出现在洞府之外的山涯边。
此时,正值黎明,旭日东升,云海翻腾。
“路断了便断了,且先让我荡尽敌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