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的意志如同无形却重逾万钧的规则之网，笼罩了整个青州。时间、空间、因果、能量……一切变量的波动瞬间被压制、平抑，归于一种冰冷绝对的“平衡”状态。战场上肆虐的寂灭锁链、流转的混沌能量、冲天的金灰光柱，乃至众人狂乱的心绪，都在这一刻凝固、僵持，仿佛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卷。
唯有思维，仍在运转。
凌墨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神格中每一点光芒，都被置于绝对理性的天平上反复称量。没有情绪，没有倾向，只有纯粹到令人恐惧的“计算”与“评估”。【葬星】的指控、混沌异变的数据、仪式场域的稳定性、期望债务的规模、对区域规则的净影响……无数信息被瞬间抓取、分析、赋权、综合。
这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但对凌墨而言，却如同经历了三天三夜的严酷拷问。当他重新“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识海中混沌星云的旋转都迟缓了许多，仿佛也被那绝对平衡的力量所震慑。
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凌墨、葬星以及所有具备一定规则感知的存在意识中响起，如同天道宣判：
【裁决标的：青州区域事件序列（编号：甲柒叁-衍生变体）】
【裁决依据：《等价交换议会基本法》、《风险扩散控制条例》、《非常规规则现象处理预案》】
【初步分析完成。】
【裁定一：关于‘债务提前清算申请’。申请方‘葬星’提交之‘仪式引发规则崩溃’证据不充分。目标‘凌墨’所进行之‘天命祈安大典’及其衍生‘期望锚定’行为，对当前区域不稳定之‘群体期望场域’产生明显结构化与稳定化作用，净评估为正效益。申请驳回。】
【葬星】的星辰虚影猛地一缩，死寂的星光中透出冰冷的怒意，却并未出声反驳。【天衡】的裁决，在议会内部拥有最高权威。
【裁定二：关于‘目标凌墨规则异变指控’。检测到目标神格存在高度活性之‘混沌色彩’规则浸润，并已实现初步应用（表现为‘混沌定价’及‘风险重组’）。该规则性质超出常规‘秩序-契约’范畴，具有高不确定性及潜在扩散风险。根据条例，启动‘三级观察与限制’程序：目标凌墨需在三个自然日内，向议会提交完整‘异变规则说明报告’及‘风险自控方案’。观察期内，其于议会权限及部分高规则干涉能力将受临时限制。】
凌墨心中一沉。限制权限……这无疑削弱了他应对后续危机的能力。但他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天衡】并未直接将混沌异变判定为“禁忌”或“敌对”，而是启动了“观察”程序！这说明他之前利用混沌规则“稳定场域”的行为，获得了正面评价，抵消了部分风险判定！
【裁定三：关于‘外部风险变量（影蚀意志）当前状态’。检测到该变量因吸收非常规‘负面因果聚合体’（由凌墨行为导致），已进入规则层面之‘激烈消化期’。其对外界现实之侵蚀威胁暂时性大幅降低，预估持续时间：七至十五个自然日。此期间为区域性风险窗口期，建议相关方予以利用。】
这条裁决一出，众人皆惊。凌墨那看似疯狂的“祸水东引”，竟然阴差阳错地为青州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虽然只是暂时降低威胁，但七到十五天，足以做很多事情！
【葬星】的虚影波动更加剧烈，显然这一结果完全出乎祂的预料，甚至让祂有些措手不及。
【最终裁定：基于当前平衡考量，事件序列暂维持现状。‘债务清偿最终期限’不变。‘观察期’与‘风险窗口期’并行。各方须严格遵守议会条例，禁止引发大规模规则冲突。裁决即时生效。】
冰冷的声音消散，那笼罩天地的绝对平衡感也随之褪去。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凝固的战场瞬间“解冻”。寂灭锁链在【葬星】不甘的意志下缓缓收回、消散。混沌能量流也缩回凌墨体内，神格光芒内敛，但那股奇特的混沌气息已然无法掩盖。叶凡和影儿支撑的金灰光柱，在压力消失后，光芒反而更加温润稳固，天空中的期望场域结构清晰，祥云再现，光雨洒落，竟显出一派劫后初安的气象。
“凌墨……”【葬星】的意念最后传来，冰冷刺骨，“这次算你走运。但你的‘混沌’，你的‘债务’，终将吞噬你。我们清算日再见。”
星辰虚影彻底消失，连同其在青州城内外的所有气息一并敛去，走得干净利落，却留下了更深的寒意。
“结束了……暂时。”钱很多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叶凡缓缓收功，剑影消散，他看向凌墨的目光充满复杂，欲言又止。影儿则显得有些疲惫，靠在苏九儿怀里，玩偶“幽”静静躺在她手心，乌光微弱却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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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墨站在原地，默默消化着【天衡】的裁决。限制权限、提交报告、风险窗口期……新的挑战接踵而至。但无论如何，最致命的一波攻击，算是扛过去了。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那沉寂了片刻的玩偶“幽”，再次传递来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敬畏？
“混沌商道……真的是混沌商道！凌墨！汝可知汝触碰到了什么？！”
凌墨心神一震，立刻以内视之法回应：“幽，你知道这‘混沌色彩’的来历？混沌商道是什么？”
“上古残识……有幸听闻……”“幽”的意念似乎因信息过于惊人而组织得有些艰难，“天道之下，万道争流。财神，掌‘秩序之市’，以契约为基，价值为尺，乃正统商道。然传说……有极少数悖逆常理之存在，曾窥见另一条路……他们不满足于衡量既有价值，他们……‘定价’可能性本身，‘交易’规则概念，‘重组’存在定义！其道混沌，无善无恶，只问‘交换’是否成立，无论标的为何……此即，‘混沌商道’！”
定价可能性？交易规则概念？重组存在定义？
凌墨回想起自己刚才对寂灭锁链、混乱期望、影蚀意志关注的“定价”，以及后续的“风险重组”与“反向吞噬”，心头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自己神格的异变，竟然朝着这种传说中的禁忌道路滑去？
“此道凶险万分！”“幽”继续道，“因其无所不‘市’，极易触及天道根本禁忌，引致天罚。且修此道者，自身存在亦会逐渐‘混沌化’，情感、理念、乃至存在形式都可能因一次次‘交易’而扭曲、重构……最终，可能变成只遵循‘交易’本能，失去一切自我的……‘混沌市侩’！”
混沌市侩……凌墨仿佛看到未来某个自己，变成一团只懂得衡量万物“价格”并进行冰冷交换的规则怪物。
“但……” “幽”的意念忽然一转，“此道亦蕴含不可思议之伟力！若能驾驭，而非被驾驭……或许真能实现‘万物皆可市’，以‘交易’破万法，以‘定价’定乾坤！甚至……可能与那窃取天道规则的‘蚀’，在更高层面上对抗！”
驾驭混沌，而非被混沌驾驭。
凌墨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条路已经踏上，回头无岸。与其恐惧，不如主动探索、掌控。至少，刚才他正是凭借这初生的“混沌商道”之力，才险之又险地化解了【葬星】的杀局，甚至反将一军。
“多谢告知，幽。”凌墨沉声道，“我会小心。”
他抬头，望向城外暂时平静的虚无之壑，又看了看怀中那枚微微发烫、代表议会限制令的临时符文。
三个自然日，提交关于混沌异变的报告。
七到十五个自然日，影蚀意志的消化窗口期。
不足两月，本源债务最终清算。
时间依然紧迫，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分。
“会长，”叶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仪式很成功，影儿的血脉似乎被进一步纯化激活了。她……好像能模糊感应到虚无之壑里那位的‘情绪’了，虽然很混乱。”
凌墨看向被苏九儿抱着的影儿，小女孩也正望向他，清澈的眼眸中，除了疲惫，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光。
能感应情绪？这或许……是一个新的突破口。
“先回城，巩固成果，治疗伤势。”凌墨压下纷乱的思绪，下令道，“然后，我们需要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利用这宝贵的‘窗口期’，以及……怎么写一份能让【天衡】满意的‘异变报告’。”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或许，这份报告本身，也可以成为一次特殊的“交易”？
（第一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