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
对于现在的林骁来说,夜晚比白天更难熬。白天的忙碌和琐碎能暂时麻痹神经,而当一切沉寂下来,失去叶柔的空洞感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他机械地给晓晓的手臂换药,笨拙地给昊昊洗澡。两个孩子都异常安静,晓晓偶尔会因为手臂的疼痛小声抽气,而昊昊,依旧像个小哑巴,只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将孩子们安顿在床上,林骁坐在床边,拿起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童话书。这是叶柔每晚的“工作”,她总是能用不同的声音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叶柔温柔的语调,开始念:“从前,在森林里”
声音干涩,毫无感情,连他自己都听得皱眉。故事只念了几句,就难以为继。他放下书,房间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悲伤像厚重的毯子,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晓晓忽然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爸爸,”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我们想妈妈了。”
林骁的心猛地一揪,喉头哽咽。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见晓晓挣扎着坐起身,小小的手指向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削弱了星光,但仍有一颗最亮的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固执地闪烁着。
“外婆说,”晓晓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妈妈没有离开我们,她去天上,变成最亮的那颗星星了。”
林骁愣住了,看向女儿。晓晓的小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那颗最亮的,就是妈妈。”她指着那颗星,语气肯定,“妈妈在那里看着我们呢。这样,不管我们在哪里,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妈妈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昊昊,也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望去。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小小的身子往窗边挪了挪,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颗星星,仿佛真的在努力辨认。
林骁的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明白,这是大人们为了安抚孩子编造的美丽谎言,是为了给这场残酷的死亡包裹上一层不那么刺眼的外衣。
可是,看着女儿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儿子那专注凝视的侧脸,他无法,也不忍心去戳破。
晓晓转过头,看着林骁,用一种小大人般的语气安慰道:“爸爸,你不要难过了。妈妈是星星,她每天晚上都会陪着我们。你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星星,就像看到妈妈一样。”
她伸出小手,努力地想够到林骁紧皱的眉头,想要把它抚平:“妈妈肯定不希望看到爸爸总是哭。”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骁努力封锁的情感闸门。他猛地将女儿和儿子一起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们带着奶香和药水味的颈窝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孩子们柔软的睡衣。
他感觉到怀里晓晓用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以前叶柔安慰他时那样。而昊昊,虽然依旧沉默,却把小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传来温热的体温。
在这一刻,林骁清晰地意识到:
他或许失去了头顶的太阳,但他的夜空里,多了两颗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最珍贵的星星。
而叶柔,也真的化作了星辰。她不再能触摸,却以一种新的方式,存在于他们的每一次仰望之中,存在于孩子们纯真的信念里,照亮他脚下这片漆黑、未知,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夜深了,两个孩子终于睡去。
林骁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微凉,他抬头,久久凝视着那颗被女儿指认为“妈妈”的星星。
星光清冷,遥远,却莫名带来了一丝虚幻的慰藉。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也擦去了自己脸上最后的泪痕。
镜面般的玻璃上,映出他身后床上两个安睡的小小身影,和窗外那片无垠的、承载着思念的星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颗最亮的星,无声地低语:
“柔柔,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星星,很亮。”
从这一刻起,“星星妈妈”不再仅仅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它成了这个破碎之家,在漫漫长夜里,彼此取暖、继续前行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