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清晨，春寒料峭中已能嗅到一丝暖意。
舒瑾像往常一样，凌晨四点起床，来到“瑾记包子铺”开始一天的忙碌。面团要提前醒发，馅料要现调现包，这些工序她已经烂熟于心。不到六点，第一笼包子已经上锅，白色的蒸汽在小小的店铺里升腾，带着面食特有的温暖香气。
六点半，第一位熟客准时推门。
“舒老板，今天有什么新品没？”说话的是住在隔壁楼的张老师，退休前是中学语文教师，现在是包子铺的忠实顾客。
“张老师早。”舒瑾笑着从蒸笼里夹出包子，“今天有春笋虾仁包，昨天刚试出来的，您尝尝？”
“虾仁包？这个新鲜。”张老师凑近看了看，“来两个，再要两个荠菜鲜肉的，我老伴儿爱吃那个。”
“好嘞。”舒瑾手脚麻利地装袋，“虾仁包您趁热吃，凉了腥。”
送走张老师，陆陆续续又有客人上门。七点到八点是早高峰，舒瑾一个人在柜台和蒸笼间穿梭，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但她心里是踏实的——店里现在有六种固定口味，加上每月一换的季节新品，生意比半年前好了太多。
八点半，早高峰过去。舒瑾开始清点剩下的包子，准备给工地送上午加餐的订单。就在这时，店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喂，您好，‘瑾记包子铺’。”舒瑾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舒瑾舒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语气礼貌而专业。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恒曜集团行政部的梁主任。”对方说，“我们集团想跟您谈个长期的早餐供应合作，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恒曜集团？
舒瑾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顿。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当然知道恒曜集团——那是江弈的公司，是她曾经触手可及又亲手推开的世界。
“舒老板？”电话那头见她没回应，又唤了一声。
“啊，在的。”舒瑾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梁主任您好。只是我们就是个小铺子，不知道贵公司怎么会找到我们？”
梁主任笑了：“我们行政部一直在为员工寻找优质的早餐供应商。有员工推荐了您这里，说包子味道好，用料实在。我们派人来试吃过几次，确实不错。所以想跟您谈谈合作——每天早晨供应两百个包子，各种口味搭配，送到我们集团总部大楼。您看能接吗？”
两百个？
舒瑾心跳加快。这是她现在日销量的近两倍！如果能接下这个订单，不仅收入能大幅增加，更重要的是有了稳定的客户源，她可以考虑雇个人帮忙，甚至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恒曜集团江弈的公司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梁主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很感谢贵公司的认可。只是我店小，人手有限，每天两百个包子我可能需要时间调整。另外，价格方面——”
“价格按市场价来。”梁主任爽快地说，“我们了解过，您这里鲜肉包一块八，素菜包一块五，新品两块。我们就按这个价格结算，每天结账。送货方面，如果您不方便，我们可以派车来取。”
这样的条件，对于一个小店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市场价结算，还不用自己送货，每天稳定的两百个包子订单舒瑾开店这半年多，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客户。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
“当然可以。”梁主任很客气，“这是我的手机号，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舒瑾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蒸笼里的包子已经好了，蒸汽顶得笼盖微微作响，她却没有去关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恒曜集团”四个字，还有梁主任那句“有员工推荐”。
哪个员工会推荐她的包子铺？她店里来的都是附近居民，偶尔有写字楼的白领，但都是散户。恒曜集团总部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离她这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哪个员工会专门跑这么远买包子，还推荐给公司？
只有一个可能。
舒瑾走到店门口，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四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新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半个月前弟弟舒明来看她时说的话。
“姐，我上周碰到姐夫哦不是，碰到江弈哥了。”舒明当时一边帮她包包子一边说，“在一个行业论坛上。他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还问起你的近况。”
舒瑾记得自己当时手一抖，包子馅掉出来一些：“他问什么了？”
“就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店里生意如何。”舒明说，“我就照实说了，说你胃病好多了，店里生意慢慢有起色，但还是很辛苦。他就点点头，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没再多问”。江弈一定是从舒明那里知道了她的具体情况，然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就有了这个电话。
舒瑾心里五味杂陈。她回到柜台后，拿出账本翻了翻。上个月的净利润是六千六，这个月因为新品受欢迎，估计能到七千。如果能接下恒曜的订单，每天两百个包子，按平均一块八算，就是三百六十块，一个月就是一万出头。扣除成本，净赚五六千没问题。
这样一来，她月收入能过万。对于一个曾经一无所有、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这是江弈的施舍吗？
舒瑾看着账本上自己一笔一笔记下的收支，那些数字背后是她这半年多来的汗水和坚持。每天凌晨起床，揉面揉到手酸；冬天手上长冻疮，夏天在蒸笼前热得浑身湿透；为了试新口味，一遍遍调整配方，失败了就自己吃掉
这一切，难道要靠前夫的怜悯来维持吗？
“舒老板，包子好了没？”一个熟客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上就好！”舒瑾赶紧关火，打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包子诱人的香气。她熟练地夹出包子装袋，收钱找零，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等客人走了，她看着蒸笼里剩下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这是她亲手做的，从和面到调馅到包制，没有一道工序假手于人。
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小瑾，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放下脸面，最该放下的也是脸面。你现在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
还有母亲说的：“人家愿意帮你，是人家心善。你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选择。但要是因为赌气不要，苦的是自己。”
舒瑾走到操作台前，手抚过冰凉的不锈钢台面。台面上还沾着面粉，角落里放着几个调料罐。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是她全部的心血和希望。
如果接下这个订单，她可以给父母买些好点的补品，可以换掉那台老是出问题的旧冰箱，可以存钱以后开分店她可以有更多选择，而不是每天被生存压得喘不过气。
而江弈他让行政部按市场价订购，还说不方便可以派车来取，这已经最大限度地照顾了她的自尊。他不是施舍，是给了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
舒瑾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找到刚才的通话记录，拨了回去。
“喂，梁主任吗？我是‘瑾记包子铺’的舒瑾。”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考虑好了，可以接贵公司的订单。不过两百个包子我目前一个人做有点吃力，您看从每天一百个开始，等我调整好产能再增加到两百，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梁主任笑了：“当然可以。舒老板做事很踏实。那我们就从下周一开始？每天早晨七点半前送到，或者您定个时间我们来取。”
“我可以送。”舒瑾说，“七点半前一定送到。”
“好，那就这么定了。具体口味搭配我稍后发邮件给您。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舒瑾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照在店铺的玻璃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她看着那光，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给舒明发了条微信：“小明，恒曜集团今天来订包子了。是你跟江弈说的吗？”
几分钟后，舒明回复了：“姐，我就跟江弈哥提了一嘴你开店的事，具体可没说。他怎么哦，我懂了。姐，你别多想，江弈哥不是那种施舍的人。他要是真想帮你，也会用让你舒服的方式。”
舒瑾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打字回复：“我知道。我没多想，就是确认一下。订单我接了，按市场价。”
“那就好。姐，你值得。”
简单的四个字，让舒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好好准备，接下这个订单，做好每一个包子。
那天下午，舒瑾没有像往常一样休息。她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肉和菜，又去批发市场买了高品质的面粉。既然要长期供应，原料必须是最好的。她甚至还买了几个保温箱，确保包子送到时还是热的。
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认真规划下周的菜单。一百个包子，口味要多样：鲜肉包三十个，青菜香菇包二十个，荠菜鲜肉包二十个，笋丁鸡肉包二十个，新品虾仁包十个。这样搭配，既照顾了大众口味，又有特色。
她拿出本子，开始计算所需食材的量。肉要多少斤，菜要多少斤，面粉要多少袋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这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瑾，吃饭没？”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吃了，妈。”舒瑾放下笔，“正算账呢。跟您说个好消息，我接了个大订单。”
她把恒曜集团订包子的事说了，省略了其中复杂的心情，只说是大公司的员工福利采购。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江弈的公司吧？”
舒瑾愣了：“您怎么”
“小明跟我说了，他碰见江弈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小瑾，妈知道你现在心里复杂。但妈觉得，这是好事。江弈那孩子他心善。他不是可怜你，他是认可你现在做的事。”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母亲说，“那你好好做，把包子做好，别让人家失望，也别让自己失望。”
“嗯，我一定。”
挂了电话，舒瑾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她的故事曾经写得一塌糊涂，但现在，她握住了笔，正在一页页重写。
周一早晨，舒瑾比平时起得更早。
三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洗漱完毕来到店里，她先检查了一遍所有食材——肉是昨天下午才买的，新鲜；菜洗得干干净净；面粉是新开封的。一切都准备就绪。
和面，调馅，包制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格外认真。馅料的比例调了又调，包子捏的褶子数了又数。一百个包子，她包了整整三个小时。
六点半，第一批包子出炉。舒瑾打开蒸笼检查——每一个包子都白白胖胖，褶子均匀，没有破皮漏馅的。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装袋。按照梁主任的要求，不同口味的包子分开装，还细心地贴了小标签。
七点，她把装好的包子搬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四个保温箱，把车子塞得满满当当。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凉，她裹紧外套，戴上头盔，出发了。
去恒曜集团总部的路她不熟，开了导航。早高峰已经开始，路上车很多。她小心地骑行，生怕颠簸了保温箱里的包子。四十分钟后，那栋熟悉的玻璃幕墙大楼出现在眼前。
舒瑾在路边停好车，看着大楼入口进进出出的人群。男士穿着笔挺的西装，女士踩着优雅的高跟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透着精英气质。这里曾经是她触手可及的世界——如果当年她没有犯错，现在也许她也是这其中一员，坐着江弈的车来上班，或者在附近的咖啡馆悠闲地吃早餐。
但她很快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那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她，是来送包子的舒老板。
她拨通梁主任的电话：“梁主任您好，我到了，在一楼大厅。”
“好的，我让人下去接您。”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行政部制服的年轻女孩下来了，很客气地引着她去员工餐厅。包子被整齐地放在指定的餐台上，舒瑾打开保温箱，热气混合着香气飘散出来。
“好香啊。”女孩深吸一口气，“舒老板，您这包子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谢谢。”舒瑾笑笑，“趁热吃最好。”
她正说着，余光瞥见电梯那边走出几个人。中间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江弈。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半年多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但气质更加沉稳。他一边听下属汇报，一边朝餐厅这边走来，应该是来吃早餐的。
舒瑾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江弈抬起头，目光扫过餐厅，然后停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舒瑾的心脏狠狠一跳。她看见江弈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惊讶？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她没看清。
但江弈很快移开了目光，像没看见她一样，继续和下属说话。他们走到取餐区，梁主任迎上去说了几句，江弈点点头，拿了个餐盘。
舒瑾看见他走到包子餐台前，夹了一个鲜肉包，又夹了一个笋丁鸡肉包。他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下属边吃边聊。从他的表情看，包子味道应该不错。
“舒老板？”接她的女孩叫她，“这边签一下收货单。”
“哦，好。”舒瑾回过神，在单子上签了字。
“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送吗？”女孩问。
“对，七点半前一定送到。”
“好的。那明天见。”
舒瑾收拾好保温箱，推着车子离开。走出大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知道江弈就在里面，也许还在吃她做的包子。
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没有过来打招呼，没有说任何话，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供应商一样。这恰恰是最好的方式——不给施舍的感觉，不给尴尬的机会，就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易。
回到店里，舒瑾收到梁主任发来的微信：“舒老板，今天的包子反馈很好，特别是笋丁鸡肉包。江总也吃了，说味道不错。辛苦您了。”
舒瑾盯着“江总也吃了”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谢谢反馈，我会继续努力。”
放下手机，她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纠结，随着手中面团的揉搓，渐渐消散了。
这不是施舍，是认可。不是怜悯，是机会。而她，要用最好的包子来回报这份善意。
下午，舒瑾特意去买了更贵的土猪肉，又去海鲜市场挑了新鲜的虾仁。既然江弈说笋丁鸡肉包好吃，那她就把这个口味做得更好——鸡肉换成散养的，笋要最嫩的尖，香菇要厚实的。
她一个人在操作台前忙活，调馅时尝了又尝，直到找到最完美的比例。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光边。
这个曾经虚荣自私、把别人的好当作理所当然的女人，如今正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努力活成一个值得被帮助的人。
而城市另一端的办公室里，江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秦峰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行政部说今天的包子反响不错。”秦峰状似随意地说，“你让订的？”
江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员工福利而已。那家店用料实在，价格公道，有什么问题？”
秦峰笑了：“没问题。就是觉得你心还挺软。”
“不是心软。”江弈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是她现在确实在认真做事。既然要订早餐，订谁的不是订？至少她做的东西干净。”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秦峰不再深究，“不过说真的，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我听舒明说，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胃病犯了也硬扛着。”
江弈翻文件的手顿了顿，但没接话。
秦峰知道他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工作。两人聊了半小时，秦峰离开时，江弈突然叫住他。
“对了，”江弈的声音很平淡，“跟行政部说一声，包子订满一个月后，让他们做个匿名满意度调查。如果员工反馈好，就续签长期合同。按市场流程走，不用特别关照。”
“明白。”秦峰点头，心里却想，这还不算特别关照？
门关上后，江弈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他想起早晨在餐厅看见的那个身影——穿着简单的棉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正低着头整理保温箱。和记忆中那个精致却虚荣的舒瑾判若两人。
他帮她，不是因为旧情，更不是因为怜悯。只是作为一个曾经认识的人，看到对方在泥泞中挣扎着站起来时，顺手递了根绳子。至于对方抓不抓得住，能爬到多高，那是她自己的事。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海，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人生。有人在高处俯瞰风景，有人在低处仰望星空，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江弈收回目光，打开下一份文件。他的生活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有温阮，有孩子，有值得奋斗的事业。过去的人和事，就像书里被翻过的一页，虽然还在那里，但不会再回头看了。
而此刻的“瑾记包子铺”里，舒瑾正把最后一批包子放进蒸笼。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蒸笼里升腾的白汽，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的包子，也会准时送到那座玻璃大楼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