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在哀鸣,或者说,是构成这片“虚无之涡”外围区域的某种底层规则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伪源海之池底部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终“噗”地一声轻响,那仅存的浅浅一层暗银色液体彻底干涸、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蒸腾或吸收。池底露出了更加古老的、刻画着巨大旋涡图案的黑色岩石,此刻那些岩石上的纹路正散发着不祥的、忽明忽暗的灰白色光芒。
整个平台遗迹的震颤越发明显,不再是之前战斗引发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地脉(如果这片悬浮空间有地脉的话)的律动。头顶那片死寂的倒悬星空,那些冰冷的银色光点也开始微微摇曳,光芒明灭不定。远处,那永恒缓慢旋转的灰色旋涡流质,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并且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边缘处甚至泛起了一缕缕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混乱中夹杂着清晰怒意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睑,其“目光”扫过这片平台。这意志并非单一,它似乎混合了归墟海眼那纯粹的“循环”与“归寂”的本能,又掺杂了某种被强行刺激、亵渎后的“排异”反应,甚至还有一丝……源自海眼深处、那被称为“沉星渊”的上古遗迹中残留的、对类似“魔影”邪恶存在的古老敌意。
它没有直接发出声音或发动攻击,但仅仅是其存在的“注视”,就足以让平台上所有幸存者感到呼吸困难,灵魂战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宏大而漠然的力量彻底同化、分解,归于虚无。
“是……海眼本身的‘泛意识’被惊动了……”翠翎紧握着短杖,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幽海居士强行召唤魔影,试图污染和扭曲海眼循环的根基,苏姑娘又直接引动了‘归寂’真意对抗……这就像在一潭深水中投入巨石又剧烈搅拌,终于让沉睡的水灵感到了‘不适’和‘愤怒’……”
“现在怎么办?这大家伙好像有点生气啊!”星辉也收起了平时的跳脱,紧张地骑着星海豚在半空,警惕地环顾四周,“本少爷可不想被当成垃圾给‘归寂’掉!”
南宫曜抱着几乎失去意识、七窍流血、气息微弱的苏晓晓,心急如焚。他先快速检查了她的情况:生命力极度亏空,灵魂震荡受损严重,经脉也因过度承载力量而多处受损,但好在最本源的那点灵光未散,碎片的力量和龙魂遗泽似乎在自发地护住她的心脉和识海。他立刻取出身上最好的疗伤丹药,小心喂入她口中,并以自身精纯的剑气(转化为温和的滋养之气)助其化开药力,稳住伤势。
“必须先离开这里!”南宫曜沉声道,目光扫过废墟中幽海居士被掩埋的位置。那里气息微弱但并未消失,这老魔头生命力顽强,可能还未死透,但此刻已无暇顾及。“此地不宜久留,海眼意志不明,随时可能爆发出无差别的‘清理’。”
“同意。”磐岳点头,他虽然受伤不轻,但依旧沉稳,“这片遗迹与海眼相连,是意志关注的中心。我们必须退到更外围的相对稳定区域。”
“那些祭品怎么办?”白芷看向那些依旧被锁链捆绑在残破柱子上的幸存者,还有之前救下但昏迷未醒的几人。人数仍有数十之多。
“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南宫曜毫不犹豫,“胡长老,江涛,李兄弟,还有白羽盟的各位,帮忙救人,用最快的速度!星辉,你们能否提供协助?比如……你那头坐骑,或者其他工具?”
星辉一拍胸脯:“包在本少爷身上!小星(星光海豚)负载有限,但可以帮忙驮运几个伤势最重的!匠老,把你的‘驮运蟹’放出来!幽影,帮忙清理道路!”
匠老闻言,又从工具箱里掏出几个金属球扔出,一阵变形组合后,化作了数只体型硕大、底盘稳定、拥有多条机械腿的“螃蟹”状载具,内部有简易的保护装置。幽影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快速解决掉几个还在挣扎的影阁残兵,并探明了相对安全的撤离方向。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在巨大的生存压力和莫名的意志压迫下,效率极高。很快,所有还活着的祭品(包括之前救下的)都被安置在了机械驮运蟹上或由人背负。苏晓晓被南宫曜亲自抱着,阿墨紧紧跟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担忧,不断释放出微弱的冰魄之气试图帮苏晓晓降温(她身体因透支而发烫)。
队伍迅速朝着幽影指引的方向——平台另一侧,一处看起来相对完整、似乎有通道连接更外围悬浮碎片的残破拱门移动。
就在队伍即将全部进入拱门后的通道时,那池底灰白光芒猛地一盛!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排异”与“消解”意味的波动,如同涟漪般从池心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平台!
“快走!”磐岳大喝,与南宫曜同时断后,运起残余力量抵挡这股波动。
波动扫过,众人只觉体内气血翻腾,修为稍弱者更是眼前发黑。平台上那些残存的、属于影阁的阵旗、符文,以及一些散落的邪器,在这波动下如同风化般迅速朽坏、化为飞灰。而掩埋幽海居士的那堆碎石,也猛地炸开!
只见幽海居士浑身浴血,袍服破碎,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左臂齐肩而断(似乎是被刚才的集火攻击所致),伤口处流淌着诡异的蓝黑色血液。他面目狰狞,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疯狂,死死盯着即将撤离的众人,尤其是被南宫曜抱着的苏晓晓。
“想走?!坏我大道,伤我根基……你们……还有这该死的海眼……都要付出代价!”他嘶吼着,仅存的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心口,挖出一枚跳动着、布满裂纹的幽蓝色内丹状物体,用尽最后力气,将其狠狠砸向那已经干涸的池底中心漩涡图案!
“以吾残魂与毕生修为为祭……引爆沉渊之痕,污秽海眼之灵!要死……一起死!”
那幽蓝内丹触碰到池底漩涡图案的瞬间,轰然炸裂!但爆炸的并非狂暴能量,而是一股极其浓郁、污秽、充满了绝望与诅咒的幽蓝黑色雾气!雾气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渗入那些灰白色的岩石纹路之中,并顺着某种联系,朝着海眼深处蔓延而去!
“他在用最后的力量,污染海眼与沉星渊之间的‘连接点’!想引发更剧烈的连锁反应!”白芷惊骇道。
果然,随着幽蓝黑雾的渗入,整个遗迹平台的震颤陡然加剧!海眼深处传来的那股混乱怒意,似乎瞬间被点燃、放大了!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怒吼,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响!
“滚……出……去……污……秽……”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意志注视。平台边缘,那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流质中,猛地分出了数道巨大的、由灰色流质构成的“触须”,如同鞭子般抽打向平台,目标直指幽海居士所在的位置,以及……正在撤离的众人!显然,被激怒的海眼泛意识,开始了无差别的“清理”!
“轰轰轰!”
灰色触须抽打在平台上,遗迹岩石大片大片地崩碎、湮灭。一道触须擦着队伍末尾掠过,两名负责断后的白羽盟执事(白澜、白漪)以及机械驮运蟹上搭载的几名祭品,连同驮运蟹本身,瞬间被那灰色流质扫中,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彻底消失,连一丝尘埃都未留下!
“不!”白芷发出悲呼。
“快!进通道!”磐岳目眦欲裂,与南宫曜合力斩出一道罡气,勉强逼退一道袭来的触须,掩护众人疯狂冲入拱门后的狭窄通道。
幽海居士所在的位置被数道触须重点照顾,瞬间被灰色流质淹没,只留下一声短促而充满不甘的惨嚎,便再无动静,显然已彻底湮灭。
队伍跌跌撞撞冲入通道,身后的拱门在灰色触须的抽打下轰然坍塌,将入口封死。但通道本身也在剧烈震动,两侧石壁不断剥落,仿佛随时会整体崩溃。
“不能停!继续跑!”星辉骑着海豚在前面带路,星光照亮前路。这条通道似乎是上古时期连接不同外围平台的栈道,虽然残破,但结构相对坚固,暂时抵挡住了外部的毁灭性能量余波。
众人亡命奔逃,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震动和那恐怖的意志压迫感才逐渐减弱、消失。最终,他们冲出了通道另一端,来到了另一片相对较小的、悬浮于灰色流质边缘的破碎平台上。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个了望塔的顶部残骸,只有几十丈方圆,但总算暂时脱离了海眼意志直接关注的中心区域。
精疲力竭的众人或坐或躺,大口喘息,心有余悸。清点人数,除了白澜、白漪两位执事和几名祭品不幸罹难,其余人大多带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苏晓晓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已趋于平稳,南宫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星辉收起星海豚,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妈呀……差点就变成宇宙尘埃了……这趟探险亏大了,信号没找到,还差点把命搭上……”
翠翎和匠老忙着检查众人的伤势,尤其是那些祭品,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幽影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大概是在外围警戒。
白芷跪坐在平台边缘,望着来路方向那片被灰雾和流质笼罩的区域,默默流泪,为死去的同僚哀悼。白枫、白露站在她身后,神色悲戚。
良久,磐岳走到南宫曜身边,沉声道:“南宫殿下,苏姑娘情况如何?”
“暂时稳住了,但伤及本源,需要静养和特殊的滋养,寻常丹药恐难根治。”南宫曜眉头紧锁,看着苏晓晓苍白的脸,心中满是自责与疼惜。
“我们探险队携带有一些星海特产的高能营养剂和灵魂稳定剂,或许对她有帮助。”翠翎走过来,取出几个小巧的水晶瓶,“但她的情况特殊,力量层次很高,最好能寻到与其同源的力量环境进行温养。”
同源的力量环境……南宫曜心中一动,看向了昏迷中的苏晓晓,又望向了那深不可测的虚无之涡方向。碎片与海眼同源,沉星渊更是上古龙裔圣城核心……
“幽海居士临死前的疯狂之举,污染了海眼与沉星渊的连接点。”白芷也走了过来,擦干眼泪,神色凝重,“虽然他被海眼意志湮灭,但那种污秽的诅咒之力可能已经渗入。海眼意志的‘愤怒’和‘排异’反应被激发,短期内,那片核心区域会变得极其危险和不稳定。但……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机会?”南宫曜看向她。
“幽海居士的仪式核心,是利用三把‘钥匙’的共鸣,强行在海眼的‘循环’体系上撕开口子。现在仪式被破坏,钥匙(诅咒心脏被毁、龙骨龙魂已与晓晓融合、碎片在晓晓体内)实际上以另一种形式‘齐聚’了。加上圣城遗志的短暂苏醒和对晓晓的认可……”白芷分析道,“或许,我们有机会,不是像幽海居士那样暴力扭曲和掠夺,而是以更‘温和’、更‘正确’的方式,沟通海眼,甚至……进入沉星渊,寻找解决当前污染危机,以及治愈苏姑娘的方法。”
她顿了顿,看向星辉等人:“而且,这几位朋友似乎对上古遗迹和星海秘辛有所了解,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星辉一听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沉星渊?你们是说那个传说中沉在归墟海眼下面、藏着上古‘渊汐文明’最终秘密的‘星骸之城’?本少爷对这趟探险的评估要重新上调了!如果能找到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修复小星(星海豚)星际导航模块的关键零件!”
磐岳稳重得多,他看向南宫曜:“殿下,此地危险,苏姑娘重伤,是否应先撤离,从长计议?”
南宫曜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苏晓晓,又抬头望向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涡。他能感觉到,晓晓体内的碎片,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在与海眼深处进行着微弱而持续的共鸣。冥冥中,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与那沉没的圣城、与这世界的核心秘密紧紧联系在一起。
撤退,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也辜负了那位龙裔王族最后的托付,更无法解决海眼被污染可能带来的长远隐患。
前进,则意味着要带着重伤的晓晓,再次踏入那刚刚爆发过恐怖意志、危机四伏的核心区域,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正确路径”和沉星渊入口。
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