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虽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入耳蜗深处。他那双浑浊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枚打磨过的古老黑曜石，在帽檐的阴影下审视着严蓬，目光扫过他脸上的风霜、手上的新伤旧痕，以及刻意收敛却依旧隐约可辨的、与周围拾荒者迥异的精气神。
“想要什么？”严蓬没有绕弯子，迎着老者的目光，同样压低声音，“‘扳手’说您知道通往‘数据坟场’的路，或许……还知道一些关于处理‘规则性损伤’或‘能量生命体异变’的旧日传闻。”
“数据坟场……规则性损伤……”老者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干瘪的嘴唇似乎咧开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胃口不小，年轻人。那地方……可不是给活人准备的旅游胜地。至于规则损伤……嘿嘿，那是触及‘编织者’禁忌领域的东西。你们惹上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并没有直接否认，这让严蓬心中一振。“我们只是需要救一个朋友。任何线索，任何可能，我们都愿意尝试。”
老者沉默了片刻，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皮肤上布满深色老年斑和细微疤痕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金属信标。“‘扳手’的信物，只值一个见面的机会和几句废话。想听真东西，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我们需要什么代价？”严蓬冷静地问。他们现在一穷二白，除了那点催化剂残渣和净土苔藓，几乎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老者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严蓬的伪装，落在他身上某个部位停留了一瞬（严蓬感觉像是丹田附近），然后缓缓道：“钱，物资，那些俗物，我这里不缺。我感兴趣的，是‘故事’，是‘变化’，是……新鲜的、带着‘因果重量’的‘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们，是怎么来到环带的？那个需要救治的‘朋友’，又是什么状态？他身上那股……连我都感到一丝心悸的‘空无’与‘终结’交织的气息，是怎么回事？把这些‘故事’告诉我，或许，我能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严蓬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家伙的感知太敏锐了！他显然察觉到了陆尘状态的异常，甚至可能隐约感应到了寂灭神雷与太初灵气混合残留的痕迹！透露这些信息，风险极高。
但对方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权衡利弊，严蓬决定透露一部分，进行有限度的交换。他避开了利维坦、中继站、归墟边缘等过于惊世骇俗的细节，将故事简化为：他们是一支遭遇灾难的星海探险队幸存者，乘坐的飞船坠毁在环带附近，同伴陆尘为保护大家启动某种古老设备对抗强敌，导致自身能量核心破碎，陷入一种类似“规则冻结”的濒死状态，身体出现异变。他们听说环带可能有救治之法，才冒险潜入。
故事半真半假，保留了核心信息（陆尘的状态和需求），隐去了最敏感的部分（寂灭神雷、太初灵气、归墟等）。
老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古老石板，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分析严蓬话语中的每一个字，以及字里行间隐藏的真相。
“星海探险队？古老设备？规则冻结？”老者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故事编得不错，但漏洞也不少。不过……没关系。我关心的，是你那位朋友‘状态’的本质——能量核心破碎后，与某种高位格‘终结规则’深度纠缠，却又奇迹般维持着最低限度‘存在’的诡异平衡。这种案例……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两个模糊的记载。”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严蓬脸上：“你带来的‘故事’价值不够完整，但里面蕴含的‘因果’和‘变量’很有趣。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告诉你一条相对‘安全’（相对而言）进入‘数据坟场’外围废料区的路径，那里偶尔能捡到一些散落的、破损的数据碎片，或许有你需要的只言片语。但能否找到有用的，看你们运气。代价嘛……就用你们身上那点‘异种能量生态’的样本吧。”他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严蓬携带物品的方向（那里有秦月小心包裹的少量灰壤和苔藓样本）。
严蓬心中一凛，这老鬼连这个都察觉到了？
“第二，”老者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如果你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并且……答应在未来替我完成一件‘小事’（具体内容到时再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数据坟场’核心区域——‘织网残骸’的入口线索。那里封存着‘编织者’文明真正核心的实验记录和技术备份，当然，危险程度也远超外围废料区，不仅有失控的防御系统和数据幽灵，还可能存在一些……被遗忘的‘实验残留物’。但那里，最有可能找到关于‘规则调谐’和‘生命形式重构’的禁忌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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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选择，风险和收益天差地别。
交出净土样本，换取一个渺茫的外围机会；或者，承诺一个未来的未知任务，换取一个通往核心禁区的线索，但九死一生。
严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外围废料区能找到有用信息的概率太低，他们等不起。陆尘的状态在静滞力场中也只是暂缓，必须找到根本的解决办法。
“我选第二条路。”严蓬沉声道，“告诉我核心区域的线索，还有……你需要我未来做什么？”
老者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明智，但也很愚蠢。不过，我喜欢和愚蠢的勇敢者做交易。”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那黯淡的多面体水晶上轻轻一点。水晶内部，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了一下，投射出一幅极其复杂、不断变幻的立体能量结构图，那似乎是环带下层某个区域的超精细能量分布图，其中一条路径被高亮标记，蜿蜒曲折，最终指向一个被无数能量乱流和数据屏障包裹的、如同神经节般的复杂节点。
“记住这条路径。”老者说道，“入口的‘钥匙’，不是实物，而是一个特定的‘能量频率共鸣序列’。当你们抵达标记的节点位置时，需要同时激发三种不同性质但符合特定比例的能量波动，去‘欺骗’或‘共振’那古老的识别系统。具体序列是……”
他报出了一长串复杂无比的能量频率数值和相位要求。严蓬立刻全神贯注，凭借修真者强大的记忆力强行记下。林教授不在，他必须确保一字不差。
“……序列必须精确，任何偏差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清除协议，或者……引来更糟糕的东西。”老者警告道，“至于我需要你做的‘小事’……”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从‘数据坟场’核心活着回来，并且……如果你的朋友有幸被‘规则调谐’的知识唤醒或修复，我需要他……帮我‘看’一样东西。一件只有他那种特殊状态，才可能‘看’清本质的东西。”
这个要求含糊而充满不确定性，但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答应。”严蓬郑重道。
“很好。”老者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重新笼起双手，帽檐再次压低，“交易达成。你可以走了。记住，这条路径和序列，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扳手’。另外，给你们一个忠告：最近‘秩序之眼’在疯狂搜寻‘高维规则扰动’的源头，你们身上的‘味儿’虽然淡了，但并非无迹可寻。去数据坟场前，最好想办法彻底清洗一下，或者……找点‘替罪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下层‘黑市’最近流通一种劣质的‘规则扰动弹’，虽然效果差副作用大，但用来制造点混乱烟雾弹，或许够用。”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睡在角落的枯瘦雕像。
严蓬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将老者的忠告记在心里，对着老者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了集市嘈杂的人流中。
信息拿到了，但前路更加艰险。数据坟场核心，听起来就是龙潭虎穴。而“秩序之眼”的威胁，也需要尽快处理。
他没有立刻返回仓储区，而是根据老者的提示，在黑市中寻找那种“规则扰动弹”。果然，在一个偏僻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摊位，他找到了这种东西——一种封装在简陋金属管里、不断闪烁着不稳定灰光的粘稠物质，价格不菲。严蓬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那点催化剂残渣）换了两支。
带着沉甸甸的线索和危险的“烟雾弹”，严蓬开始返程。他必须尽快与林教授汇合，制定前往数据坟场的详细计划，同时，也要想办法利用这两支扰动弹，将“秩序之眼”的视线暂时引开。
环带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已经在前方那名为“数据坟场”的禁忌之地，悄然点亮。
只是不知，这光芒最终指引的，是生路，还是更深的死亡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