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告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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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消融,墨冷刀寒。

神京城外,护城河上的冰层发出第一声脆裂,像是谁悄悄撕碎了一张旧诏书。

孟珏踩着薄脆的冰渣,往闻道峰后山的小印局走去。

那是卢明建用石柱兵旧机改成的手摇轮转机试印所,日夜咔嗒作响,像一头幼龙在咀嚼铅字。

他手里攥著一张新样报,头版只有六个字:“恩科改,冬闱试”

字是洪熙帝昨夜亲书,墨迹尚未全干,便由夏守忠悄悄送到三味书院。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朕要新人,要快,要干净。”

孟珏踩着木阶进屋,卢明建正往字模里倒铅汁,热气蒸得他满脸通红。

“加试恩科的消息一放出,京师纸价立刻涨了三成。”卢明建咧嘴,“再这么印下去,咱们得去江南买纸。”

孟珏把样报往案上一拍:“这一期,头版不要恩科,改登‘北地雪灾、边民内附’。”

卢明建愣住:“皇上不是最忌讳”

“忌讳才要登。”孟珏声音低而稳,“让百姓先看见雪灾,再看见恩科,他们才会明白,朝廷为什么‘突然’开恩科;也让仕子们先看见流民,再看见金榜,他们才会清楚,自己将来要做的是什么官。”

卢明建沉默片刻,忽然一揖到地:“受教。”

孟珏心里清楚,今年雪若成灾,北地的那些鞑子必兴兵叩关,现在的他们只是在等一阵风。

他们在等,孟珏也在等,想要真正在朝堂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那就看的是关键时刻能否碾压其他派系取得绝对性的胜利。

洪熙帝是他的靠山,但是不完全,臣子和皇帝的关系两者之间的利益是存在冲突的,这也是一次试探。

皇宫里洪熙帝坐在上方,看着报纸的小样。

洪熙帝把《大周日报》小样拍在案上,对太子道:“看见没有?孟家这小子,把朕的恩科,变成了他的‘求贤诏’。”

太子垂手:“父皇若嫌锋芒太露,可下旨切责。”

“切责?”洪熙帝嗤地一笑,“朕还指望他再锋利些。真正的刀,要握在自己手里,但刀口得朝外。”

他抬手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一行朱批:“所言灾异,俱属实情,著户部、兵部三日内议覆。”

写罢,皇帝把笔一扔:“让这小子再替朕杀一轮,杀完了,朕再给他镶柄金鞘。”

搅吧,搅吧,搅起来才好啊,你们太安稳了,朕的椅子坐起来就不太稳当。

荣国府梨香院中,薛宝钗坐在镜前,一夜未眠。

铜镜里,碧色缎袄映得面色发青。丫鬟莺儿低声回:“望山镇那边,连帖子都没收。”

宝钗点点头,把金凤钗取出来,独自插在鬓边,忽然笑了一下。

“罢,求人不如求己,我亲自去诏狱。”

诏狱的墙根,积雪被地龙烤得半融,一脚踩下去,黑水四溅。

薛蟠蜷在干草里,正用一根稻草梗在墙上划字,划的是“妹妹救我”。

忽听铁锁响,狱卒点头哈腰,迎进来一位碧衣小姐,髻上金钗在暗处闪了一下。

“哥,起来。”

宝钗声音极轻,却像梨香院里夜半敲棋,脆而冷。

她递过一只食盒,底层藏着两锭五十两的“官锭”京里最新样式,锭底打着“内承运库”的戳。

“买谁的命?”薛蟠嗓子发干。

“买你的。”

宝钗抬眼,眸色像雪里两点灯:“我今日便去求见北镇抚司新任镇抚沈炼,若他不放人,我便把荣国府与四王八公暗账,全数交给洪熙帝。”

薛蟠吓得一哆嗦:“你疯了?那是抄家的罪!”

“抄家也分先后。”宝钗轻声道,“孟珏想拔的是整个开国一脉,咱们不过是顺手。既如此,我先把自己摘出来,再给他送一把刀,刀口朝谁,由我。

诏狱深处,地龙火舌舔著青砖,蒸得雪水滋滋作响。

沈炼负手立于暗廊尽头,飞鱼服上未融的雪粒像碎银。

他隔着栅槛打量薛宝钗,色缎袄被潮气洇成墨绿,像一柄收在锦鞘内的短剑。

“薛姑娘要告发四王八公?”

“不是告发,是献图。”

宝钗从袖中抽出一册暗纹笺,封面无字,只钤一颗“丰”字小印。那是忠顺亲王昔年私铸铜钱的印模。

沈炼眸色一沉:册里夹的并非账簿,而是一张漕运水程图,朱笔圈出通州、德州、淮安三处仓廒,旁注“冬漕未发,粮在廒中”。

“姑娘想换令兄一条命?”

“换两条。”宝钗声音轻得像雪落,“还有我。”

沈炼挑眉看着薛宝钗,没有言语。

“我若走出诏狱,便算薛家与旧勋彻底割席;我若走不出,册子明日便出现在乾清宫案头。”

她抬眼,眸中两点灯火映着沈炼腰间的绣春刀,“镇抚使大人,您也只不过是一把刀,刀口朝谁,不由你。”

沈炼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漕粮若真在仓,北民便不至于南流;北民不南流,恩科便显得突兀。孟珏要的是‘顺理成章’,你们锦衣卫要的是‘铁证如山’。”

她伸出指尖,在栅槛雪痕上划下一道线:“我把‘铁证’递到你手里,你把‘顺理成章’送给他,大家各取所需。”

沈炼盯着那道线,像盯着一道新鲜的刀口。

“好。明日卯时,北镇抚司后角门,抬轿来接。”

他转身,飞鱼服掠过风灯,雪粒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杀阵。

同一刻,闻道峰后山的小印局里,铅汁沸腾。

卢明建把新铸的字模排成一行,反文是“漕粮匿,贼臣诛”。

孟珏用竹纸拓了一张,对着灯火看,像看一张刚画好的鬼符。

“薛家那位姑娘,比我想的还要急。”

卢明建低声道:“沈炼若真放人,薛家便算投名状;可四王八公一旦反扑,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她不死,怎么逼旧勋动手?”孟珏把拓纸凑到火舌上,火苗舔上“贼臣”二字,像提前燃起的烽火。

“旧勋不动,我怎么替皇上砍第二刀?”

他抬眼,窗外雪色映得眸子发亮,“让印局连夜加印一万份‘漕粮匿’传单,明日辰时前,撒遍九门。”

卢明建咬牙。“纸张不够。”

“去江南买来不及,”孟珏把腰间玉佩解下,“拿这块玉押给内库,提三船‘御用纸’——皇上刚批的灾异折子,正好用它擦屁股。”

玉佩落在案上,一声脆响,像更漏滴在刀口。

洪熙帝夜半未眠,御案上摊著两份折子:孟珏《请以漕粮赈北民疏》;锦衣卫密奏《忠顺亲王囤漕图》。

皇帝用朱笔在左案批了一个“准”,在右案批了一个“抄”。

笔锋一顿,墨汁溅在“抄”字下,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

太子侍立左侧,轻声:“父皇,真要让孟珏一个人砍到底?”

“他一个人?”洪熙帝把笔一扔,朱迹甩在太子袖口,“朕给他刀,沈炼给他鞘,薛家给他柄,连你······”

皇帝指了指太子心口,“也得给他垫背。”

太子低头,袖口那团朱迹越晕越大,像一朵开败的榴花。

太子一震,一道圣旨,把薛家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把旧勋连根拔起,却留一个“勘问”的尾巴。

“父皇,还要留尾巴?”

“尾巴不留给旧勋,难道留给朕?”洪熙帝冷笑,“让他们咬,咬到狗嘴里只剩狗毛,朕再收网。”

他起身,推开雕窗,雪风呼地灌入,吹得太子一个趔趄。

“朕的椅子要稳,就得让下面的人一直跪着。跪得久了,他们就想站;想站,就得先打断自己的腿。”

皇帝回头,眼底映着雪色,像两口深井,“你记住,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坐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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