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靖妍坐在热情的小朋友中间，不用思考商业博弈，不用谨慎的揣度人心，也不用背负任何责任与期待。
她只是回应着他们的善意，分享着他们的喜悦，紧紧绷着的那根神经，逐渐在欢声笑语中松懈了下来。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纯粹地开心过了……
午餐时间，老师过来喊大家移步食堂。
意犹未尽的孩子们按班级集合，非常规矩的去餐厅排队打饭。
江赫在白杨树下长身而立，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平白多了些文艺气息。
方靖妍连忙走过去，想到自己刚刚忘乎所以的样子，张嘴要说些什么，他却先一步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向上，手指摊开，就看到一颗粉红色的糖果，静静地出现在她眼前。
“方老师辛苦了，奖励一颗糖。”
温润的嗓音含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方靖妍指尖轻颤，然后轻轻捏住糖纸，拿在手里把玩。
“什么奖励一颗糖？我又不是小朋友……”
“用一架旧琴，也能弹出那种水准的曲子，一颗糖不足以表达我的敬意。”
江赫徐徐出声，随即侧了下身子，朝她示意。
“走吧，吃饭。”
“嗯。”
方靖妍把糖果攥进手心，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去食堂。
只是弹了一小段曲子，就能获得一颗糖，她的成长历程里，从来就没有过……
为了回应家里的期盼，她没有玩耍的时间，天天都闷在房间里练琴，直到她拿到十级证的那天，他们也只冷淡的说了一句“这是你应该做的”。
那年她十三岁，却连一个笑脸都没得到。
原来得到一颗糖，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情……
餐厅里面是长长的条桌，孩子们井然有序排队打饭，空气中弥漫着米香和笑语。
方靖妍和江赫也拿了一样的餐盘，去教师窗口打了饭，坐在角落的餐桌上共进午餐。
菜色跟孩子们是一样的，卖相谈不上精致，但是荤素搭配，味道也可以，跟高端餐厅没法比，却充满了烟火气。
江赫拿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看着安静吃饭的方靖妍，适时出声询问：
“吃得惯吗？”
“嗯，可以，”她应着，抬头看他，“我看上去像挑食吗？”
“没有，只是第一次跟你单独出来吃饭，选在了这里，我有点于心难安。”江赫笑语。
“这里很好。”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大快朵颐的孩子们，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嗫嚅出声：
“本来说好我请你的……”
“耽误你一天的时间，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
江赫听到这两个字，哑然失笑。
“回头我整理一下咱俩的聊天记录，这两个字出镜率肯定非常高。”
方靖妍咬了下筷子，认真回复：“可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一顿饭都不够的样子……”
不管是公司的事情，还是今天来这里的事情。
他没有多问一句她家里尴尬的关系，还把她带出来散心……
姑且算是散心吧，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感觉身心愉悦。
“那就两顿。”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便反应过来。
“可以，那我们再约时间……”
“明天？”江赫的尾音上扬。
“行，”她想都没想，点头答应，却又突然加了一句，“但我明天抽不了一天的时间。”
江赫迎着她清亮的眼神，浅笑着点头。
“我也没无耻到那个地步，要占用你两天时间。”
“不是……”
他竟然用了“无耻”这个词，是自嘲还是调侃，这有待商榷。
方靖妍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也就是说，他又跟她约了明天见面的事情。
他是什么时候……
不对，好像是她主动提的吗？
这个人，也太会拿捏人心了吧……
江赫看着她眼底逐渐浓郁的困惑，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嗯……”
方靖妍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答应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
饭后，他们又在校园里看了孩子们亲手打理的绿植和墙报，才在师生们的送别中，驱车离开。
车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氤氲着某种微妙的气氛。
方靖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树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实在是不愿意多想，但是……又总觉得走进了他的套路。
怎么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又约了一顿饭呢……
她跟江黎见面也没有这么频繁……
江赫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到她沉思的模样，唇畔几不可察的勾起一丝弧度。
“怎么？感觉自己被骗了？”
方靖妍倏然回神，勾着安全带的手指蜷了蜷。
“没有，”她低声说，停顿片刻，又诚实地补充，“只是觉得，江总的谈判技巧值得学习……”
“江总？”他轻声重复，尾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听上去真生分。”
方靖妍：“……”
不然叫什么？
江赫？
直接叫名字，会不会怪怪的……
见她再次陷入沉默，江赫温声说道：
“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明天的饭可以取消，不用有压力。”
他说得坦荡，反而让方靖妍觉得自己小家子气。
“不用取消……你明天想去哪吃，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订位子……”
“我订吧，你明天忙完给我打电话。”
江赫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方靖妍微怔，看着他脸上清隽的笑容，耳尖莫名有些发烫。
他突然在笑什么？
“你选地方，我订吧。”
她坚持着重申了一遍，然后听见了他类似赞同的声音。
“我订地方，你付钱，一样的。”
这话倒是说得没什么毛病，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高楼大厦逐渐取代了郊野风光。
江赫先把方靖妍送回琴房，替她拉开车门，顺口问了一句：
“天天住这里吗？是不是不够安全？也没个物业什么的。”
“没关系的，这边属于商业区，四周都有监控，警务室也很近……每天晚上听着潮水声入眠，还挺好的……”
方靖妍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到每个不眠之夜听到的潮起潮落，心口突然泛起酸来。
好在，她迅速做了情绪管理，站在小院的门口，朝他微笑告别。
“感谢你送我回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
江赫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恍惚，但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上车看着她。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忙完跟我说一声。”
“好。”
方靖妍目送他的汽车尾灯消失在道路拐角，然后才转身进屋。
他真的，跟江黎一点都不像……